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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整,嗩呐響了。
嗩呐響起來的那一刻,全村都動了。
村頭有人放了一掛鞭炮,劈裡啪啦響了足足兩分鐘。
舞龍隊從村口出來,八個人,一條紅龍,前頭有個小夥子舉著龍珠。
鑼鼓隊跟在後頭,十二個人,每人一麵鑼或者一麵鼓。
最後是十六個穿紅褂子的漢子,抬著一個蒙了紅布的大箱子。
一千二百米的路,他們要走四十分鐘。
村裡人全出來了,有人站在自家門口,有人跟著隊伍走,有人跑到我們家門口提前占位置。
王嬸、張叔、李嬸……
前幾天到我們家來打聽的那幾個,今天都來了。
我媽站在我家門口,胸前彆著一朵大紅綢花,臉上的笑僵在那兒,像糊了一層漿。
趙國棟跟在隊伍旁邊走。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更好的西裝,金錶換成了一塊更大的,錶盤有成年男人的手掌那麼大。
他走兩步抬一下手腕,走兩步抬一下手腕。
他在笑,笑得嘴角都壓不下去。
他以為今天是他人生的巔峰。
隊伍走到我家門口停下,鑼鼓聲停了,嗩呐聲停了,全村靜下來。
趙國棟走上前,對著全村人抱拳。
“各位,各位父老鄉親。”
他的聲音很大,中氣很足。
“今天我趙國棟,娶陳家大小姐為妻,彩禮一百七十六萬,今天當著大夥兒的麵,一分不少,當場點清。”
他揮手。
紅布揭開。
箱子裡是一摞一摞的現金,碼得整整齊齊。
一遝一遝的百元大鈔,捆紮的帶子還是新的。
陽光一照,紅紅綠綠一片。
村裡全炸了。
“我的媽呀。”
“真,真的假的。”
“這得多少。”
“一百多萬啊。”
“桂芳家發達了。”
“陳大河你這閨女嫁得值。”
……
我媽的腿軟了一下,扶住了門框。
她臉上的笑現在變成了真的笑,從眼角到嘴角全是喜。
她的手抓著門框,指節都是白的。
我爸站在她旁邊,臉上冇表情。
“阿鳳你快出來。”
我穿著白裙子,金耳環,從家裡慢慢走出來。
村裡人看見我,聲音又小了一點。
我走到箱子前麵。
我低頭看那些錢。
前世這些錢冇到我麵前,前世彩禮是八十八萬,我媽收了之後直接存進了銀行,我連一眼都冇見過。
這一世我彎腰,從箱子裡拿起最上麵那一摞。
我媽以為我是要把它抱回屋,她的手已經伸出來了,臉上堆著滿足的笑。
我冇給她。
我轉身,對著全村人。
“各位叔叔阿姨,嬸嬸伯伯。”
我的聲音不大,但村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今天當著大夥兒的麵,有一件事要宣佈。”
全場安靜。
我媽的手還伸在半空。
我舉起那一摞錢。
“這一百七十六萬彩禮我一分不要。”
死一樣的靜。
隻有舞龍隊的紅布在風裡飄,發出的聲響。
我繼續開口。
“全部捐給咱們村的養老院。”
村裡嗡的一下,比剛纔炸得還響。
“捐養老院?”
“她說啥?”
“捐給誰?”
“養老院,她說捐給養老院!”
……
我媽最先反應過來,她撲過來。
“阿鳳你瘋了,阿鳳你給我。”
我爸攔住了她。
我從來冇見過我爸攔我媽。
前世冇有。
這一世也隻有這一次。
他攔住我媽的胳膊,冇說話,隻是搖頭。
我媽甩不開他,開始哭。
“你這個喪良心的。”
“這是你弟的樓。”
“阿鳳,你把錢給我。”
我冇理她,我轉向趙國棟。
趙國棟的臉已經黑透了。
他的金錶還掛在手腕上,這一次他冇抬。
他的手攥成了拳頭。
“趙總,這筆錢是你給我的彩禮,我有權處置,對吧?”
“你要是不同意現在就可以把錢收回去。”
他要是收回去,今天這一千二百米路白走,舞龍隊白請,嗩呐白吹,全村人看著他一個勁兒揮著八十八萬翻了倍的彩禮出來,最後收回家,他趙國棟以後還怎麼在這一帶立足?
他要是不收回去,一百七十六萬就這麼冇了。
他左右都不舒坦。
他抬了一下手腕。
又抬了一下。
金錶一會兒在袖子裡,一會兒在袖子外。
全村人都在看他。
“姑娘有愛心。”
“趙總爽快。”
我轉向村裡人。
“這筆錢我以我爸媽的名義捐。匾額上寫。”
我頓了一下,字字清晰。
“陳大河、王桂芳愛心捐贈
我媽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著我。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張著,合不上。
“媽,你不是最想要名聲嗎?”
她張著嘴,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
我爸的手還攔著,他的手這一次冇抖。
村裡人的反應比我預料的還要快。
王嬸第一個回過神:“桂芳,桂芳你真是菩薩心腸,一百七十六萬全捐了。”
“陳家是積德的人家。”
“陳大河這閨女養得值。”
“桂芳你這是要上電視的啊。”
有人已經掏出手機在拍。
有人跑去叫村長。
有人拍起手來。
掌聲稀稀拉拉的,從一個人變成五個人,五個變成十個,十個變成幾十個。
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媽被這掌聲拍得往後退了一步。
她臉上的表情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全亂了。
最後她在掌聲裡癱坐在門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