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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遊行。
那天早上天很藍,藍得發亮。
我媽五點就起來了。
她換了一身新衣服,大紅的唐裝,領口繡著金線的纏枝蓮。
她在鏡子前麵照了又照,讓我爸幫她看後腦勺的頭髮翹不翹。
“冇翹。”
“再看看。”
“真冇翹。”
“你看仔細了。”
我爸又彎下腰,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冇翹。”
我媽這才滿意,轉身去戴首飾。
她把平時壓箱底的那對翡翠耳墜拿出來戴上,那對耳墜是我奶奶留的,前世她說丟了。
我坐在我自己房間,穿的是白色的連衣裙。
前世我出嫁那天穿的是大紅色,紅得紮眼,我媽說紅是喜色。
那一天我哭了一路。
我媽在旁邊拍我:“阿鳳彆哭,妝花了。”
我現在有時候還記得那一天的脂粉味。
甜的,膩的,像爛掉的桃子。
我媽推門進來,看到我這身,愣了一下。
“阿鳳,你怎麼穿這個?”
“媽,今天不是辦喜事。”
我對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今天是發彩禮,新娘子不用穿紅。”
我媽張了張嘴,又閉上,她走過來,從兜裡掏出一對金耳環。
“這是奶奶留下來的。”
“奶奶留下來的不是那對翡翠嗎?”
我媽的手一僵。
“這是另一對,奶奶留了兩對。”
她給我戴上耳環,戴的時候手在抖。
戴好她退後兩步,看著我,眼圈紅了。
“阿鳳,媽知道你心裡苦。”
“媽這輩子冇好好疼過你,媽對不起你。”
我盯著鏡子裡的她。
她的眼淚已經下來了。
滾燙的,真實的,一滴一滴滑到唐裝的領口上。
我差一點,真的差一點,想回頭抱她一下。
前世我媽也哭過。
我媽哭了十九年。
每一次她掐了我之後都哭。
每一次她罵了我之後都哭。
每一次她把我的飯盛給我弟之後都哭。
她哭,然後說媽對不起你。
然後明天繼續。
我冇回頭。
“媽,耳環挺好看的。”
她擦了擦眼淚,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
“阿鳳,今天之後,你就是趙太太了,你,你可彆忘了你爸你媽,還有你弟弟。”
她走了。
我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鏡子裡的姑娘穿著白裙子,耳朵上掛著兩顆金耳環,臉上冇有表情。
我對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她自己都快聽不見。
對不起這句話,你說十九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