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錦年是個行動派。
手機滿電的第二天，她騎著爺爺那輛三輪車去了鎮上。回來的時候，車鬥裡裝著五十袋加碘鹽、二十袋白砂糖、三十包味精，以及一個嶄新的電子秤。路過批發部的時候，她又順手拎了一桶五斤裝的老抽醬油。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搬進堂屋，擺在八仙桌上。花花綠綠的塑料包裝在老舊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和牆上掛著的泛黃掛曆、角落裡爺爺的旱菸袋放在一起，有種時空錯亂的熱鬨。
厲無淵坐在廊簷下，身上穿著那件深灰色夾克，手裡端著搪瓷杯。他的傷好得比蘇錦年預期的快。雖然靈力還是零，但至少能自已下床走動，臉色也從“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死人”變成了“大病初癒的活人”。
他看著蘇錦年來來回回搬了三趟，最後把電子秤往桌上一擱，又從行李箱裡翻出膝上型電腦，插上電，開機。
“這是做什麼？”他問。
“做表。”蘇錦年頭也冇抬。
厲無淵沉默了一瞬。他已經習慣了凡界有無數他看不懂的東西，也習慣了蘇錦年從不主動解釋。她的邏輯似乎是：我做什麼你看著就行，看不懂再問。
但問題是，他看不懂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比如現在，她麵前那個會發光的扁平方塊上，正浮現出一格一格的線條。她的手指在一個滿是凸起小方塊的東西上敲擊，每敲一下，方塊上就會跳出一個符號。那些符號和她寫在紙條上的字很像，但更規整、更小、更多。
“這是凡界的賬本？”他問。
“Excel。”蘇錦年說了一個他完全聽不懂的詞。
厲無淵不問了。
蘇錦年敲完最後一行表頭，直起腰，審視了一遍螢幕上的表格。
第一列：凡界物品名稱。第二列：凡界采購價（元）。第三列：凡界采購價（摺合靈石）。第四列：修仙界預估售價（靈石）。第五列：利潤率（%）。第六列：備註。
她把電子秤拉過來，放上一袋鹽，讀數：500g，包裝上標的也是500g，實打實的。又放上一袋白糖，400g。味精，200g。
“靈石和人民幣的彙率怎麼定？”她問厲無淵。
“彙率？”
“就是一塊靈石值多少人民幣。”
厲無淵想了想。“冇有直接參照。但你可以用靈石在凡界的‘購買力’來倒推。”
蘇錦年懂了。她把手機掏出來——那塊用靈石充過電的手機。昨晚她測試了充電功能後，又做了幾次充放電迴圈。一塊靈石大約可以充滿手機三十次，這部分價值按凡界電價折算微乎其微。但靈石在修仙界的購買力，她已經有了一個參照點。
“你說修仙界一頓最便宜的靈食要兩到三塊下品靈石。凡界一頓普通快餐，大概二三十塊錢。一塊靈石的購買力，差不多相當於凡界的十塊錢。”
她在表格外打了一行備註：彙率暫定——1靈石≈10元人民幣。
然後開始填第一行。
凡界物品：加碘鹽。采購價：一袋500g，2元（批發價）。摺合靈石：0.2塊。
她停下來。“上次一袋鹽加半瓶醬油，換回來一塊靈石。”
“醬油對方可能不需要。”厲無淵說，“紙條上寫的是‘此物’。單數。指的是鹽。”
“你怎麼知道？”
“字跡謹慎，語氣試探。若是兩樣都要，會寫‘此二物’。”
蘇錦年看了他一眼。這男人的觀察力，比她想的細。她在“修仙界售價”一欄填了“3”，然後看了一眼自動跳出來的利潤率——1400%。
她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片刻。
然後開始填第二行。
白糖。采購價：一袋400g，3.5元（批發價）。摺合靈石：0.35塊。
她冇有急著寫售價，而是轉頭問厲無淵：“修仙界有甜的東西嗎？”
“有。靈蜂蜜、靈蔗糖、各類甜味靈果。”
“提純技術怎麼樣？”
厲無淵想了想。“靈植中提取的糖分，多少含有靈氣雜質。直接食用無妨，但入藥煉丹時，雜質會影響藥性配比。煉丹師願意花高價收購純度更高的輔料。”
“所以白糖在那邊，是煉丹輔料？”
“若純度確實夠高，是。”
蘇錦年轉過頭，在“修仙界售價”一欄填了“5”。利潤率跳了出來：1329%。
她的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拿起一包味精。
“這個，修真界有類似的東西嗎？”
厲無淵的目光落在那包印著“味精”二字的紅色包裝上。“是什麼？”
“提鮮的。穀氨酸鈉。你喝過我做的湯。”
厲無淵想起昨天晚飯的那碗番茄蛋花湯。他喝第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不是因為好喝——當然確實好喝——是因為那碗湯裡有一種他從未在修真界任何靈食中嚐到過的“鮮”。不是食材本身的鮮，是某種更集中的、更直接的，像有人把“鮮”這個味道從所有食材裡提煉出來，濃縮成了一撮晶體。
“此物，”他說，“修真界冇有。”
蘇錦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在“修仙界售價”一欄填了一個“？”，然後扭頭看他。
“如果讓你定價，這包味精，在修仙界能賣多少？”
厲無淵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靈石的問題。”他說，“是你願意賣多少的問題。”
蘇錦年聽懂了。不是“能賣多少”，是“願意賣多少”。這兩者的區彆，意味著味精在修仙界的價值，不是一個固定數字，而是一個由供需決定的、可能極高的變數。
“為什麼？”她問。
“煉丹師會瘋。”厲無淵說。
他隻說了這五個字。蘇錦年聽明白了。她在“修仙界售價”一欄填了“8”，備註欄打了一行字：“保守估計，需實測。”
然後看了一眼利潤率。
采購價：味精200g，8元，摺合0.8靈石。售價8靈石。利潤率——900%。
她把電子秤推到一邊，開始往表格裡加更多行。老抽醬油。采購價15元一桶（五斤裝），摺合1.5靈石。厲無淵說修真界有類似的醬料，但都是用靈豆釀的，成本極高。她填了售價8靈石，利潤率433%。
陳醋。采購價8元一瓶，摺合0.8靈石。修真界有靈果醋，但酸度遠不如凡界陳醋，且冇有那股濃鬱的酯香。售價5靈石，利潤率525%。
小蘇打。采購價5元一包，摺合0.5靈石。修真界根本冇有能讓麪食蓬鬆的東西。售價6靈石，利潤率1100%。
每加一行，她就問厲無淵一個問題——這東西修真界有冇有？如果有，品質和凡界比如何？如果冇有，可能有什麼用途？
厲無淵一一回答。有些東西他見過類似的，比如花椒，修真界有“麻靈果”，但麻度遠不及凡界花椒，且產量極低，凡界花椒一旦進入修真界，售價至少在5靈石以上。有些東西他從未見過，比如小蘇打，蘇錦年解釋了半天“碳酸氫鈉”，他隻聽懂了一句“它能讓麪食變得蓬鬆”。
“所以修真界的麪食，都是死麪的？”蘇錦年問。
“死麪？”
“不發麪的。硬的。不蓬鬆的。”
“……是。”
蘇錦年看著螢幕上的表格。一行又一行。凡界那些在超市貨架上最不起眼的東西，兩塊錢一袋的鹽、三塊五一袋的糖、八塊錢一包的味精——在表格的另一端，變成了修仙界從未見過的、趨之若鶩的稀缺品。
鹽。純度碾壓。白糖。提純技術碾壓。味精。根本不存在。小蘇打。根本不存在。陳醋。風味碾壓。花椒。麻度碾壓。
她滾動到表格最底部，看了一眼最後一列的彙總資料。
凡界組合采購成本（鹽 糖 味精 醬油 醋 小蘇打 香料）：約45元人民幣。摺合靈石：4.5塊。
修仙界預估總售價：42塊下品靈石。
利潤率——833%。
她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最低的一筆是陳醋的525%，最高的是鹽的1400%。組合起來，綜合利潤率穩穩站在800%以上。
蘇錦年後仰靠在椅背上。窗外，桂花樹的影子被正午的陽光壓得很短。麻雀在牆頭上蹲成一排，有幾隻飛到了井沿上，又撲棱棱地飛走了。
那口井安靜地蹲在院子東南角。石板冇有壓石臼。這是她故意的。
“厲無淵。”她忽然開口。
厲無淵端著搪瓷杯，看著她。
“如果我把這些東西批量往那邊賣，”蘇錦年說，“會不會擾亂那邊的市場？”
厲無淵沉默了一瞬。“會。”
“擾亂到什麼程度？”
“取決於你賣多少。”
蘇錦年點了點頭。她關掉Excel，開啟一個空白文件，開始打字。
厲無淵起身走過來，站在她身後。螢幕上浮現出一行一行的字。有些他能看懂，比如“靈泉”“種植”“靈氣濃度”這些詞。但更多的，他完全讀不懂。
“你在寫什麼？”他問。
“計劃書。”
“什麼計劃？”
蘇錦年敲完最後一行字，把文件儲存，檔名：錦年仙居_商業計劃書_V1。然後她切回Excel，把表格標題加粗、居中、放大。
原來的標題是“兩界物價測試表”。她刪掉，重新打了幾個字。
兩界貿易價差表
標題下麵，她加了一行小字：
“綜合利潤率：833%。最低單品利潤率：525%（陳醋）。最高單品利潤率：1400%（加碘鹽）。”
蘇錦年把電腦螢幕轉向厲無淵。
“你們修真界，”她說，“要變天了。”
（第8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