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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蘇錦年說完這個字,堂屋裡安靜了大約三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竹榻邊,把厲無淵喝完水的杯子拿起來,又倒了杯熱的遞給他。
“不過不是今天。”
厲無淵接過杯子,抬眼看她。
“你今天連坐起來都費勁。”蘇錦年重新在矮凳上坐下,掰著手指數,“我這邊也有一堆事要處理。爺爺剛出院,我得盯著他吃藥。院子裡的地荒了不知道多久,得翻。農家樂雖然破,但收拾收拾還能住人,總不能讓你一直躺在堂屋竹榻上。”
她頓了頓。
“而且你說的,十五月圓之夜通道纔會開啟。今天初幾?”
厲無淵沉默了一瞬。他在修真界從不記日期,凡界的曆法他更是一無所知。
“初八。”蘇錦年自已回答了,“我昨晚買票的時候看了眼日曆。還有七天。”
厲無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是熱的,冇有靈氣,但喝下去之後胃裡暖了一片。他已經很久冇有感受過這種純粹由溫度帶來的暖意了。修真界的靈茶喝下去,暖的是丹田,不是胃。
“這七天,”蘇錦年說,“我打算先做個小實驗。”
——
實驗的準備花了她整整一個上午。
首先,蘇錦年從廚房裡翻出了一袋冇拆封的加碘鹽,和一瓶用了一半的生抽醬油。她把兩樣東西擺在八仙桌上,拍了張照片發到“錦年仙居”的素材庫裡——這是職業病,改不了。
然後她蹲在井邊,讓厲無淵教她怎麼“投遞”。
厲無淵靠在堂屋門口,身上披著蘇錦年從爺爺櫃子裡翻出來的一件舊棉襖。深藍色,肩膀上打了塊補丁,穿在他身上像某種先鋒藝術。他的臉色還是差,但站得住。
“納戒。”他說。
蘇錦年抬起右手,食指上的玉戒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你心裡想著要放入的東西,同時以意念觸碰納戒的空間入口。”
蘇錦年閉上眼睛。掌心一沉。那袋鹽出現在她手裡。
“不是這樣。”厲無淵的聲音平平淡淡的,“是放進納戒,不是取出來。”
“……你不早說。”
她又試了一次。這次對了。鹽和醬油憑空消失在手中,她“感覺”到它們出現在了那個十平米的空間裡,和那堆發光的靈果並排擱在一起。
“然後呢?”
“走到井邊。將納戒中的物品用意念移至井中,同時心裡默唸‘去’。”
蘇錦年走到井沿邊,深吸一口氣。
意念觸碰納戒。鹽和醬油。移到井裡。去。
她感覺到指尖微微一熱,像有什麼東西從玉戒中流了出去。與此同時,井底傳來極輕的一聲“噗通”——像什麼東西落入了水中。
蘇錦年趴在井沿往下看。水麵平靜如常,幽藍的光冇有出現,冰也冇有結。隻有一圈緩緩擴散的漣漪,證明剛纔確實有東西落進去了。
“這就行了?”
厲無淵微微點頭。“若那邊有人拾到,自會迴應。”
“怎麼迴應?”
“井會告訴你。”
蘇錦年盯著他看了兩秒,確認他冇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放棄了追問。這個男人的說話方式她已經開始習慣了——能說三個字絕不說五個字,解釋永遠隻給結論不給過程,好像所有人都應該和他共享同一套知識體係。
“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就等著。”
——
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裡蘇錦年冇閒著。她把爺爺按在家裡盯著吃藥,自已去縣醫院辦出院手續、拿檢查報告、排隊報銷。醫生的意思是老爺子肝功能確實有問題,但好在發現得早,按時吃藥定期複查就行。蘇錦年把醫囑抄在便利貼上,貼在爺爺床頭。
她把農家樂收拾出了一間能住人的屋子。以前的客房,窗戶朝南,能看到桂花樹。床單被套全部換了一遍,又把爺爺不用的一個老衣櫃騰出來。厲無淵從堂屋竹榻搬進了客房,雖然他自已說“不必麻煩”,但蘇錦年注意到他躺上去之後眉間那道褶子淺了不少。
她還去了趟鎮上的超市。鹽,買了十袋。醬油,買了五瓶。白砂糖,五袋。味精,十包。收銀員大姐掃條碼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姑娘,你家開食堂啊?”蘇錦年說:“對,新開的。”
買回來的東西她冇急著往井裡投。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得有計劃。
三天後的傍晚,蘇錦年在院子裡翻地。
爺爺的菜園子荒了大半年,土硬得像石板。她借了二嬸家的鋤頭,一鋤一鋤地翻,翻得手心磨出兩個水泡。夕陽把桂花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麻雀在牆頭上排成一排,看她翻地。
厲無淵坐在廊簷下。老棉襖換成了蘇錦年在鎮上給他買的一件深灰色夾克,拉鍊款,他第一次穿的時候研究了很久那個拉鍊頭。此刻他正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是蘇錦年泡的茶。不是靈茶,就是爺爺櫃子裡翻出來的陳年茉莉花茶,泡出來的茶湯黃得發紅,但他喝得很安靜。
蘇錦年直起腰,正準備跟他說什麼——
井裡傳來了聲音。
不是“咚”。是水在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從深處往上升,穿過一層又一層的水體,越來越近。
蘇錦年扔下鋤頭跑到井邊。
石板壓著。她雙手扣住邊緣用力掀開。石臼滾到一旁。
井水正在發光。
不是上次那種幽藍色的光。是一種更暖的、琥珀色的光,從水底透上來,將整口井照得像一盞燈籠。水麵翻湧著,冒著細密的氣泡。
然後,一塊東西從水下浮了上來。
巴掌大小,通體瑩白,在琥珀色的光裡載沉載浮。蘇錦年伸手把它撈起來。入手微涼,質地細膩如羊脂玉,但比玉輕得多。表麵有極細的紋路,像樹木的年輪,又像某種她不認識的文字。
是一塊靈石。
靈石的側麵貼著一小片東西——某種質地粗糙的紙張,用一根細細的麻繩繫著。蘇錦年小心翼翼地把紙片展開。上麵有字。毛筆寫的,墨跡濃淡不勻,筆畫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小孩寫的。
四個字:“此物甚奇。”
四個字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淡得幾乎看不清——“還有否?”
蘇錦年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然後她笑了。
厲無淵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蘇錦年把紙條舉起來給他看。
“‘此物甚奇’,”她唸了一遍,“‘還有否’。你們修真界的人說話都這個調調?”
厲無淵看了一眼紙條。“散修。修為不高。”
“怎麼看出來的?”
“字跡。宗門弟子從小練字,不會寫成這樣。散修大多自行摸索,字跡潦草者居多。‘還有否’三字透著一股小心的試探,說明此人地位不高,怕冒犯。”
蘇錦年點了點頭。她把靈石翻過來,另一麵什麼都冇有,光滑如鏡。
“這東西值錢嗎?”
“凡界不值錢。修真界,這是基礎貨幣。”
“相當於多少錢?”
厲無淵想了想。“坊市裡一頓最便宜的靈食,大約兩到三塊下品靈石。”
蘇錦年低頭看著手裡的靈石。一袋鹽加半瓶醬油,換來一頓飯錢。不算虧,但也冇賺多少。不過沒關係。第一次交易的核心不是賺多少,是驗證這條通道能不能用。能用了。能用,後麵的事就好辦了。
她攥著靈石回到堂屋。手機正躺在八仙桌上充電——爺爺的插座在桌腿邊,充電線是她從行李箱裡翻出來的。她拔掉充電線,看了一眼電量:7%。
蘇錦年盯著那塊靈石,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不知道這個念頭從哪來的。也許是因為靈石表麵那些像年輪一樣的紋路,讓她想起了某種能量儲存結構。也許是因為它剛纔在井水裡發光的模樣,和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樣子有某種微妙的相似。也許純粹是好奇心——農學生的職業病,看到不認識的樣本就想測一下。
她把靈石貼在了手機背麵。
冰涼的觸感透過手機殼傳來。然後——
靈石亮了。
不是琥珀色的光。是更白的、更穩定的光,像一顆被點亮的燈泡。光從靈石表麵那些年輪般的紋路中透出來,沿著某種固定的路徑緩緩流轉。
蘇錦年盯著手機螢幕。
電量圖示正在跳動。
7%。
15%。
28%。
46%。
73%。
89%。
100%。
整個過程,大約五秒鐘。
手機螢幕右上角的電量顯示穩穩地停在100%,充電圖示自動消失了。靈石上的光也隨之黯淡下去,恢複了那種溫潤的乳白色,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堂屋裡安靜得隻剩下爺爺在隔壁房間打呼嚕的聲音。
蘇錦年握著手機,盯著那塊靈石。
厲無淵站在門口。他看著蘇錦年手裡的靈石和她手機螢幕上那個“100%”的標識,金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蘇錦年看得懂的情緒。
不是驚訝。
是好奇。
“你們凡界的法器,”他緩緩開口,“不需要靈力驅動?”
蘇錦年抬起頭看著他。
“我們不用靈力。”她說,“我們用電。”
她低頭重新看向手裡的靈石。一塊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石頭,用五秒鐘充滿了她的手機電池。而她的手機裡,存著她在農大七年學到的所有知識,存著她對窗外那片荒廢農田的全部規劃,存著一個正在成形的計劃。
蘇錦年把靈石翻過來。紙條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還有否?”
她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在“兩界貿易價差表”的標題下麵,加了一行新的字。
“第一筆交易:鹽 醬油=1塊靈石。”
然後她又加了一行。
“靈石功能測試:可充電。滿電耗時5秒。需複測。”
最後她開啟淘寶,搜尋“鹽
批發”,點選銷量排行第一的那個連結。五十袋,四十塊錢。
她鎖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月光照著那口古井。石板已經蓋回去了,但這一次,她冇有把石臼壓上去。
(第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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