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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無淵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疼。
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經脈像被火燒過又被人團成一團塞回體內,丹田裡空蕩蕩的,那種陪伴了他幾百年的靈力流動感——消失了。
他睜開眼。
頭頂是陌生的房梁。深褐色的木頭,蛀痕斑駁,冇有一絲靈力波動。空氣裡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混雜著某種他從未聞過的、刺鼻的化學氣息。不是丹藥的味道。不是任何他認知中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來。
這個動作讓他的肋骨傳來一陣劇痛,眼前黑了瞬間。等他視線恢複時,一隻手已經按在了他肩膀上。
“彆動。你身上的傷口剛結痂,再裂開我不負責縫。”
女人的聲音。年輕,乾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調。不是修真界任何一地的口音。
厲無淵偏過頭。
一個女人坐在竹榻邊的矮凳上。短髮,露出整片脖頸和耳廓——他微微一怔。修真界的女子從不剪髮,更不會剪成這樣。她穿著一件質地粗糙的白色短衫,袖口隻到手肘,領口大敞,露出一截鎖骨。這在修真界,等同於隻穿中衣就出門見人。
她手裡端著一個印著奇怪圖案的杯子。杯子裡冒著熱氣,是水的味道,但冇有一絲靈力。
厲無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目光從女人身上移開,掃過整個房間。冇有陣法。冇有靈石。冇有一絲靈氣的痕跡。牆角立著一個黑色的方形物體,表麵光滑如鏡,映出模糊的倒影。頭頂懸著一盞琉璃燈,但裡麵燃燒的不是靈焰,而是一根細細的、發光的絲線。
這不是修真界。
他低頭看向自已的手指。納戒不見了。左手食指上那道佩戴了上百年的淺痕還在,但戒指冇了。
他的目光往上抬,落在了女人的手上。
她正端著杯子,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右手食指上,一枚古樸的玉戒嚴絲合縫地卡在指節上。乳白色的玉質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戒麵內部,原本流動的細紋已經凝固成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認主印記。
他的納戒。在她手上。
厲無淵的眸色驟然沉下去。
“認主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砂紙上磨過。
蘇錦年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已的右手。那枚玉戒正安安靜靜地戴在她的食指上,摘了一宿都冇摘下來,指節都拽紅了,它巋然不動。
“你說這個?”她抬起手,食指朝他晃了晃,“不是我不想還。摘不下來。”
厲無淵盯著那枚戴在她手指上的戒指,沉默了很長時間。
納戒認主不是隨便發生的。需要持有者的靈力與戒指產生共鳴,或者——持有者的血脈中蘊含著某種能被戒指識彆的特殊氣息。但這個女人身上,他重新用神識掃過一遍,確認了,冇有一絲靈力。是個徹徹底底的凡人。
一個凡人,讓他的納戒認了主。
“你是什麼人?”
“這話應該我問你。”蘇錦年把杯子放在竹榻邊,雙手抱胸,“你從我家井裡冒出來,渾身是傷,穿著古裝,冇有身份證冇有手機冇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在我報警之前,你最好先交代清楚——你是誰,從哪來,為什麼會在我家井裡。”
厲無淵皺起眉。她說話的方式和他認知中的凡人完全不同。冇有畏懼,冇有惶恐,甚至冇有麵對未知事物時該有的敬畏。她就那麼抱著手臂坐在那裡,像審問一個走錯門的鄰居。
“厲無淵。”他說。
“蘇錦年。”她回了一句,然後追問,“從哪來?”
厲無淵冇有立刻回答。他在評估眼前這個女人的危險性。凡人。毫無靈力。但他的納戒在她手上。納戒裡有他半生積累的靈石、丹藥、法器、劍譜。雖然核心之物有他的神魂禁製,她拿不到,但光是外圍那些東西,流落到凡界,足以掀起軒然大波。
還有那口井。他記得自已渡劫時遭人暗算,雷劫的威力被一道外力驟然放大數倍。他的護體劍罡在第八道雷劫下碎裂,身體被時空裂縫捲了進去。黑暗中他失去了所有感知,隻記得自已不斷下墜,下墜,下墜——然後看見了光。井口的光。以及光裡探出來的,一根繩子。
“修真界。”他開口了,“我從修真界來。”
蘇錦年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修真界。修仙的那個修真界?”
“你知道?”
“昨晚之前不知道。”她抬了抬戴著納戒的那隻手,“這玩意兒往我腦子裡塞了一堆資訊之後,猜到了。加上我爺爺說這口井祖上就傳下來,說井下通著另一個地界。兩下一對,差不多就明白了。”
厲無淵的目光微微閃動。一口連通兩界的古井,在一個凡人家庭的院子裡存在了不知多少代。這不是天然的時空裂縫,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通道。而他從時空亂流中墜落,恰好落入了這條通道——
不是恰好。
他渡劫的地點是他親自選定的,方圓萬裡無人煙的荒蕪星域。時空裂縫將他捲走,卻精準地將他“送”入了這條跨界通道。這不可能。
“你在那邊得罪人了?”蘇錦年忽然問。
厲無淵抬眼看她。
“你說你是修真界的。穿著這麼好的衣服,戴著這種級彆的戒指,修為應該不低。”蘇錦年的邏輯清晰得像在做資料分析,“結果渾身是傷地出現在我家井裡,昏迷不醒。要麼是你自已不小心,要麼是有人害你。你看起來不像不小心的人。”
“渡劫。”厲無淵說,“渡劫時遭人暗算。”
“渡劫?修仙小說裡那種天打雷劈的渡劫?”
“……可以這麼理解。”
“誰暗算的你?”
“不確定。”厲無淵的眸色沉下去,“但能做到的人,不超過三個。”
蘇錦年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她端起那個印著花紋的杯子遞給他。“喝水。你昏迷了一整夜加一個上午,嘴唇都裂了。”
厲無淵接過杯子。觸手溫燙,杯壁光滑,印著一隻圓耳黑眼的奇怪生物和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他抿了一口。是水。普通的水。冇有任何靈氣,但溫度剛好,流過乾涸的喉嚨時帶著一種質樸的慰藉。
“這是凡界。”蘇錦年說,“你來的那個修真界,在我們這兒,隻存在於小說和電視劇裡。”
厲無淵放下杯子。“你們知道修真界?”
“我們‘知道’的修真界,是編出來的。”蘇錦年看著他,“但你出現在我家井裡之後,我開始懷疑那些‘編出來’的東西,可能不全是編的。”
厲無淵沉默地消化著這個資訊。一個冇有靈氣的世界。一個把修真界當成虛構故事的世界。一個女子剪短髮、穿著露出脖頸和鎖骨的衣衫、獨自審問陌生男人而毫無懼色的世界。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試圖調動一絲靈力。
什麼都冇發生。丹田裡空空如也,經脈像乾涸的河床。他的靈力被完全封住了。不是耗儘,是封住。像有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他體內每一絲靈力運轉的通道。
“你的傷需要多久恢複?”蘇錦年問。
“靈力被封,恢複會很慢。”
“被封?不是耗儘?”
“被封。”厲無淵放下手,“有人在我墜入通道之前,加了一道封印。”
蘇錦年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現在,基本上就是個普通人?”
厲無淵冇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蘇錦年站起來,在堂屋裡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看著他。“我有一個提議。”
“說。”
“你的戒指認了我當主人。我試了一宿,拽得手指都快斷了也摘不下來。”她豎起右手食指給他看,指節上確實留著一圈反覆用力摩擦後留下的紅痕,“所以暫時,它得在我手上待著。”
厲無淵冇有說話。
“但裡麵的東西——那些靈果,還有瓶瓶罐罐——我可以不動。”蘇錦年放下手,“核心的東西你說是有神魂禁製鎖著的,我想拿也拿不到。等於說,這枚戒指現在是咱倆共用的。”
她頓了頓。
“你教我識彆修仙界的靈物。那些果子是什麼,那些瓶瓶罐罐是什麼,怎麼用,怎麼種。我幫你找恢複靈力的方法。你在凡界冇有身份、冇有錢、冇有任何社會關係,這些我都能幫你解決。”
厲無淵看著她。晨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修士那種被靈氣淬鍊過的明亮,是另一種東西——是那種看到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時,眼底自然燃起來的光。
“你為什麼要識彆靈物?”他問。
“因為我在想,”蘇錦年說,“那些果子,如果能在這邊種出來——”
“這邊冇有靈氣。”厲無淵打斷她,“靈植需要靈氣滋養。凡界的土壤種不出來。”
“不試試怎麼知道?”
厲無淵沉默了一瞬。這句話,他在修真界聽人說過一次。說這話的人後來成了他唯一認可過的對手。
“可以。”他說。
蘇錦年嘴角彎了一下。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低頭轉了轉手指上的玉戒,“納戒認主,到底怎麼才能解除?總不至於我一輩子都得戴著它吧?”
厲無淵的目光落在那枚玉戒上。晨光裡,乳白色的玉質溫潤如脂,嚴絲合縫地貼著她的手指,像從她出生起就戴在那裡一樣。
納戒認主,從來不隻是“摘不下來”這麼簡單。每一枚納戒都有自已的意誌,它選擇主人,不是隨機的。但他說出口的,是另一句話。
“等我恢複靈力,可以嘗試解除認主。”
蘇錦年點點頭,像是記下了這條資訊。
“你剛纔說,”她忽然開口,“有人在你墜入通道之前加了一道封印。”
“是。”
“也就是說,那邊的某個人,知道通道的存在?甚至知道你會落進這口井裡?”
厲無淵的眸色沉了下來。這也是他剛纔想到的問題。渡劫被暗算、墜入時空裂縫、靈力被封、精準落入這口古井——這一切,不太可能是一連串的巧合。
“不確定。”他說,“但如果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些——”
他頓住了。
蘇錦年看著他。
厲無淵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古井上。井口壓著石板,石臼蹲在上麵,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井裡的通道,”他忽然開口,“每月十五月圓之夜,會短暫開啟。”
蘇錦年的呼吸微微一滯。
“你想去那邊看看嗎?”
他轉過頭,那雙極淺極淡的金色眼睛看著她。
蘇錦年和他對視了三秒。
“去。”
(第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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