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戶縫擠進來。
章不明蹲在門口,手指在門板上輕輕劃著。李薇縮在牆角,抱著膝蓋,眼睛瞪得老大,一夜沒閤眼。
“那東西……真走了?”她聲音發顫。
“走了。”章不明頭也沒抬,“但這事兒沒完。”
他手指在門板上停住。在“鬼眼”的視野裏,門板上留著幾道淡淡的黑印,是昨晚那個服務員推車時留下的。那黑印像燒焦的痕跡,在灰白的視野裏特別紮眼。
更紮眼的是,那些黑印在動。
不是真的在動,是像煙一樣,在慢慢往上飄,飄到大概齊腰的高度,然後散開,又落下來,重新聚成印子。迴圈往複,沒完沒了。
“你看啥呢?”李薇小聲問。
“看它留下的腳印。”章不明站起來,拍拍手,“走,出去看看。”
“出、出去?”李薇臉都白了,“外頭……”
“外頭天亮了。”章不明拉開門,“昨晚那東西說了,‘祝您用餐愉快’。我吃了,是挺愉快的。但現在我得知道,這頓飯是誰請的。”
走廊裏靜得嚇人。
應急燈還在一閃一閃,綠油油的光把牆壁照得像停屍房。昨晚那個服務員推車留下的黑印,在鬼眼裏看得清清楚楚——從他們房間門口開始,一路延伸到走廊盡頭,然後拐了個彎,不見了。
“跟著走。”章明明說。
“跟、跟著鬼腳印走?”李薇聲音都變調了。
“不然呢?”章不明回頭看她,“你認得出去的路?”
李薇不吭聲了。
兩人順著黑印往前走。走廊很長,兩邊都是緊閉的房門,門牌號在綠光下反著冷光。有些門底下滲著暗紅色的東西,已經幹了,像鐵鏽。有些門縫裏飄出來一股怪味,說不清是啥,聞著讓人想吐。
章不明走得很慢。他一邊走,一邊用鬼眼掃著周圍。
在灰白的視野裏,這走廊熱鬧得很。有些門板上趴著人形的灰影,臉貼在門上,好像在往外看。有些牆角蹲著一團黑影,縮成一團,在瑟瑟發抖。天花板上掛著條狀的灰霧,像晾衣服似的,一排排掛過去。
但這些“東西”都沒動。它們就待在那兒,重複著死前的最後一個動作——趴門的永遠趴著,蹲牆角的永遠蹲著,掛天花板的永遠掛著。
“錄影帶卡住了……”章不明小聲嘀咕。
“啥?”李薇湊過來。
“沒事。”章不明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黑印在樓梯口拐了個彎,往下延伸。是去一樓的。
樓梯間裏更暗,應急燈壞了好幾盞,隻有最下麵那層還有點光。黑印在台階上特別明顯,一級一級往下,像有人用黑油漆畫了條路。
章不明走到樓梯拐角,停住了。
下麵的台階上,坐著個人。
是個老頭,穿著酒店的保潔製服,背對著他們,坐在台階上一動不動。手裏拿著塊抹布,在擦樓梯扶手。擦一下,停一下,又擦一下,就這麽重複著。
在鬼眼裏,這老頭身上冒著淡淡的灰氣,跟周圍那些“卡住的錄影帶”一樣。但他擦扶手的動作特別慢,慢得有點不正常。
“大爺?”章不明試著喊了一聲。
老頭沒反應,還在擦。
章不明走近兩步,看清了老頭的樣子。側臉蠟黃,眼窩深陷,嘴角往下耷拉著。他擦扶手的手很穩,但每擦一下,扶手上就多出一道黑印——跟他手指頭碰過的地方一模一樣。
“這大爺……也是……”李薇在後麵小聲說。
“不是。”章明明搖頭,“他不一樣。”
在鬼眼裏,這老頭身上的灰氣裏,摻著一絲很淡很淡的紅色。雖然淡,但確實有。而且他擦扶手的動作雖然慢,但每一次抬手、落手,節奏都是一模一樣的,分秒不差。
這不是“卡住的錄影帶”。
這是在“工作”。
“大爺,問您個事兒。”章明明又走近一步,“昨晚那個送餐的服務員,您認識嗎?”
老頭擦扶手的動作停了。
他慢慢轉過頭,脖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生鏽的鉸鏈。那張蠟黃的臉正對著章不明,眼睛是渾濁的黃色,沒有瞳孔。
“送……餐……”老頭喉嚨裏擠出嘶啞的聲音,“誰……點……的……”
“對啊,誰點的?”章明明順著問。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黃眼珠慢慢往下挪,停在了章不明的肚子上。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看。
“是……它……點……的……”老頭嘶啞地說,“它……餓……了……”
說完,他又轉回頭,繼續擦扶手。一下,一下,節奏分毫不差。
章不明站在那兒,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往上冒。
是肚子裏那玩意兒點的餐?
他手按在肚子上,裏頭那東西輕輕頂了一下,好像在說:對啊,我點的,咋了?
“你點的,你倒是給錢啊!”章明明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肚子裏沒動靜了,裝死。
李薇在後麵聽得一頭霧水:“你、你在跟誰說話?”
“跟我肚子裏這位祖宗。”章不明沒好氣地說,“走,下去看看。”
兩人繞過還在擦扶手的老頭,繼續往下走。黑印一直延伸到一樓大堂。
大堂裏一片狼藉。
前台桌子翻在地上,電腦螢幕碎了一地,檔案散得到處都是。牆上的掛鍾停在三點十七分,不知道是哪天的三點十七分。落地窗的玻璃碎了半邊,風從破洞裏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紙片亂飛。
黑印在大堂裏拐了個彎,指向大堂後麵的一條走廊。走廊口掛著個牌子,上麵寫著“員工區域,閑人免進”。
“還、還要進去?”李薇拉住章不明的袖子。
“來都來了。”章明明掙開她的手,走了進去。
員工走廊比外麵更窄,兩邊是一扇扇小門,上麵貼著標簽:布草間、工具間、配電室、員工休息室……
黑印在員工休息室門口停下了。
門虛掩著,從門縫裏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章不明伸手推開門。
屋裏很暗,隻有一盞小台燈亮著,燈罩上蒙著厚厚一層灰。燈光下,是張破舊的木頭桌子,桌邊坐著個人。
正是昨晚那個服務員。
他還穿著那身黑製服,坐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那張標準得嚇人的臉正對著門口,純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章不明。
“先生,您用完了?”服務員開口,聲音跟昨晚一樣平。
“用完了。”章明明走進屋,順手把門帶上,“味道不錯。”
“那就好。”服務員笑了,還是那個標準角度。
“但我有個問題。”章明明在桌對麵坐下,“這頓飯,是誰點的?”
服務員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是它點的,對吧?”章明明拍了拍肚子。
服務員點點頭:“是的。它餓了,所以點了餐。”
“那這頓飯,要不要給錢?”
“要的。”服務員說,“但您已經付過了。”
“我付過了?”章明明一愣,“我啥時候付的?”
“用您自己付的。”服務員說,“您吃了怨念精華,消化了三個執念。那些執念裏殘餘的‘存在感’,就是飯錢。”
章不明聽得雲裏霧裏:“啥意思?”
“簡單說。”服務員頓了頓,“您吃的不是飯,是三個死人最後留下的‘存在’。您消化了它們,就等於把它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掉了。作為交換,我們給您提供食物,讓它能繼續成長。”
他指了指章不明的肚子。
“這是……交易?”章明明皺眉。
“是規則。”服務員糾正道,“這個世界的新規則。鬼吃人,人也吃鬼。吃來吃去,最後看誰吃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