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商業街離酒店有三條街，平時走路也就二十分鍾。
但今天這二十分鍾，章不明走得跟闖鬼門關似的。
街是空的，但“東西”不少。
十字路口中間，蹲著個穿校服的小孩，背對著他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可等章不明用鬼眼一看——那小孩根本沒肩膀，後背是空的，從脖子往下直接是個大窟窿。那“抽泣”聲也不是哭聲，是風從窟窿裏穿過的呼嘯聲。
理發店門口，旋轉燈柱還在轉，紅藍白三色光一圈圈掃過玻璃門。門裏站著個女人，長發披肩，手裏拿著把剪刀，對著空氣一下一下地剪。每次剪刀合攏，玻璃門上就多一道裂痕，現在已經快碎成蜘蛛網了。
最瘮人的是個公交站台。
站牌下站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著厚衣服，像在等車。可現在是夏天，他們穿的都是棉襖羽絨服，有的還戴著圍巾。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車來的方向，脖子仰得老高，下巴幾乎貼到胸口。
他們在等一輛永遠不會來的車。
“別、別看他們……”李薇扯著章不明的袖子，低著頭快步走，“看了就會被盯上……”
“你咋知道？”章明明問。
“我、我以前聽老人說過……”李薇聲音發顫，“等車鬼……你一看他們，他們就知道你在等車，就會過來問你……問你要不要一起等……你要是答應了，就永遠走不掉了……”
章不明用鬼眼掃了一眼。
那些“等車鬼”身上冒著淡淡的灰氣，胸口都有個拳頭大小的空洞，像被什麽東西掏過。空洞裏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他們不餓。”章明明說，“至少現在不餓。走吧。”
兩人繞過公交站台，繼續往前。
商業街的入口就在前麵，是個老式牌樓，上麵寫著“城南老街”四個大字。牌樓已經很舊了，紅漆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牌樓底下站著個人。
是個老太太，滿頭銀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身深藍色對襟衫，手裏挎著個菜籃子。她站在牌樓正中間，臉朝著街裏，背對著章不明他們，一動不動。
“繞、繞過去吧……”李薇小聲說。
章不明沒動。
在鬼眼裏，這老太太身上沒灰氣。不但沒灰氣，還冒著很淡很淡的白光，跟李薇身上那種快熄滅的白光不一樣，是溫潤的、安穩的白光，像老宅子裏點的油燈。
而且她胸口沒有空洞，也沒有紅光。整個人幹幹淨淨，跟周圍那些“東西”完全不一樣。
“等等。”章明明拉住李薇，朝老太太走過去。
走到離老太太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下腳步：“大娘，問個路。”
老太太慢慢轉過身。
是張很和善的臉，皺紋很深，但眉眼舒展，嘴角帶著點自然的弧度，像常年微笑留下的痕跡。她眼睛是渾濁的，但看人的時候很專注。
“小夥子，要問啥？”老太太開口，聲音沙啞，但很清楚。
是活人？
章明明愣了愣，用鬼眼又仔細看了一遍——確實是白光，不是灰氣。
“您……您是活人？”他問。
老太太笑了：“咋，我看著像死人？”
“不、不是……”章明明趕緊擺手，“我就是……這街上活人不多。”
“是不多。”老太太歎了口氣，挎著菜籃子的手緊了緊，“死的死，跑的跑，就剩我們這些老骨頭，走不動，也不想走了。”
“您住這兒？”
“住一輩子了。”老太太指了指牌樓後麵的一條小巷，“就那兒，三十二號。打小就住這兒，嫁人也嫁在這兒，老了也不想挪窩。”
章明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小巷很窄，兩邊是老式平房，青磚灰瓦，有些牆頭還長著草。在鬼眼裏，那條巷子也很幹淨，沒有灰氣，沒有紅光，就普普通通一條巷子。
“大娘，跟您打聽個事兒。”章明明說，“這商業街裏，是不是有個……穿紅衣服的？”
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你找她幹啥？”
“不幹啥，就問問。”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又落在他肚子上，停留了一小會兒。然後她搖搖頭：“小夥子，聽我一句勸，別進去。那條街……進不得。”
“為啥？”
“裏頭不幹淨。”老太太壓低聲音，“特別是有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在街心那兒站著，站了有七八天了。誰進去，她就盯著誰看。看著看著，人就沒了。”
“咋沒的？”
“不知道。”老太太搖頭，“反正進去的人，沒一個出來的。我在門口看見過幾次，有人進去，過了一會兒，就聽見裏頭有笑聲，女人的笑聲，笑得人頭皮發麻。再然後，就沒動靜了。”
章不明想了想：“那您咋沒事？”
“我不進去啊。”老太太理直氣壯，“我就站這兒，看看街，看看天，到點了就回家做飯。她又不出來，我怕啥？”
“……”
好像很有道理。
“小夥子，我看你也不像壞人。”老太太又說，“聽大孃的，別進去。你要找地方住，我那條巷子裏還有幾間空房，雖然破了點，但能擋風遮雨。你要不嫌棄，我帶你去看看？”
章明明搖搖頭：“謝了大娘，但我得進去。”
“你——”老太太急了，“你咋不聽勸呢？”
“我有非進去不可的理由。”章明明拍了拍肚子。
老太太看看他的肚子，又看看他的臉，最後歎了口氣：“行吧，你們年輕人，有主意。那……你等等。”
她把手伸進菜籃子裏，摸索了一會兒，掏出個東西，遞給章明明。
是個小小的紅布包，用紅線紮著口，隻有拇指大小。
“這是啥？”章明明接過來。
“護身符。”老太太說，“我自己縫的，裏頭裝著廟裏求的香灰。你拿著，萬一……萬一碰到啥，說不定能擋一下。”
章明明捏了捏紅布包，很輕，裏麵確實是粉末狀的東西。在鬼眼裏，這布包散發著很淡很淡的金光，雖然弱，但確實有。
“謝了大娘。”他把布包塞進兜裏，“您叫啥名？以後我要是能出來，再來謝您。”
“姓陳，街坊都叫我陳婆婆。”老太太擺擺手，“謝不謝的，不重要。你能出來就行。”
章不明點點頭，轉身朝牌樓裏走。
李薇跟在他身後，小聲問：“真、真要進去啊？”
“不然呢？”章明明頭也不回，“來都來了。”
兩人跨過牌樓，走進商業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