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東西還在敲門,咚咚咚,不緊不慢的,聽著就來氣。
章不明手按在肚子上,裏頭那玩意兒正在造反。不是平時小打小鬧,是餓急眼了那種撞,撞得他五髒六腑都跟著顫。
“客、客房服務……”李薇縮在牆角,聲音都劈了,“咱、咱沒叫啊……”
“您點的餐送到了。”門外那聲音又響起來,平得跟念經似的,一點起伏都沒有。
章不明牙咬得咯吱響。他肚子上的黑紋已經爬到脖子了,渾身冷得打哆嗦。他現在能“感覺”到——門外站著的,壓根不是活人。
就他媽是個會走路的機器,程式就三件事:敲門、遞盤子、滾蛋。
“它送來的是啥鬼東西?”章明明壓著嗓子問,雖然知道問了也白問。
肚子裏突然瘋了似的撞。
餓——餓死了——給老子吃——
這念頭直接砸進腦子,不是聽見的,是硬塞進來的。章不明的胃跟著抽抽,不是他自己餓,是肚子裏那位在喊救命。
“開不開?”他問自己,但手已經摸上門把手了。
冰涼的金屬讓他清醒了半秒。李薇在那邊拚命搖頭,嘴型是“別開別開別開”。
但門已經開了條縫。
先看見一隻手,白手套,手指頭細長得不正常。那手推著個銀色小推車,車上扣著個不鏽鋼圓蓋子,亮得反光。
然後是胳膊,黑西裝袖子,燙得筆直。
最後是臉。
章不明呼吸停了。
那臉標準得嚇人——高鼻梁,薄嘴唇,眼窩深,放電視劇裏能演霸道總裁。可湊一塊兒,就像殯儀館裏化過妝的屍體,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活的。麵板白得跟牆灰似的,在走廊綠油油的應急燈下泛著死氣沉沉的光。
最滲人的是那雙眼。全黑的,一點眼白都沒有,看進去像兩個無底洞。現在這對黑窟窿正盯著章不明,然後慢慢往下挪,死死盯住了他的肚子。
“先生,您點的餐。”服務員咧嘴笑了笑。嘴角扯上去的角度分毫不差,露出八顆牙,白得晃眼。
他掀開了蓋子。
章明明看見了盤子裏的東西。
那根本不是人吃的。是一團黏糊糊、半透明的玩意兒,像打碎的雞蛋清混了鼻涕,還在那兒一抽一抽地動。中間漂著三個暗紅的光點,一亮一暗,一亮一暗,跟心髒跳似的。
不對,就是心跳。章不明發現,自己肚子裏的動靜,跟那三個光點的節奏完全對上了。
“這、這是啥啊……”李薇捂著臉,從指縫裏往外偷看。
“本店特色,怨念精華。”服務員聲音還是那個調,“三個死人沒散幹淨的念想做的,拿絕望熬湯,用恐懼調味,文火慢燉四十九個鍾頭。大補,特別適合……您這樣的貴客。”
他說“貴客”的時候,眼睛又瞟了瞟章不明的肚子。
肚子裏那玩意兒撞得更瘋了。章不明幾乎能聽見它在嚎:吃!快吃!老子要餓死了!
黑紋已經從脖子爬到臉上,冷得他牙齒打顫。他感覺自己的手不聽使喚,自己就朝盤子裏伸。
“先生,請慢用。”服務員彎了彎腰,姿勢標準得像機器人。
章不明的手指碰到了那團“精華”。
溫的,跟人體溫差不多,但滑溜溜黏糊糊,像摸到了什麽活物的腸子。那東西在他手指底下直哆嗦,三個光點閃得跟抽風似的,好像在……害怕?
“這玩意兒……是活的?”章明明啞著嗓子問。
“曾經是。”服務員還是那個笑,“現在是食材。”
食材。這詞讓章不明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但他肚子裏那位已經餓瘋了。他端起盤子——輕得要命,跟端個空盤子似的——轉身往屋裏走。
“先生。”服務員在背後開口。
章不明回頭。
服務員還保持著那個完美的笑,但那雙全黑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不是人該有的情緒,更像是……機器在掃描什麽。
“您需要餐具嗎?”他問。
“不、不用了!”章明明趕緊說,他一點兒都不想知道餐具是啥。
“那祝您用餐愉快。”服務員又彎了彎腰,推著小車往後退,退進走廊的黑暗裏,一點聲音都沒有。
門自己關上了。
屋裏就剩下那盤會發光的玩意兒,還有章不明越來越重的喘氣聲。
“你、你真要吃這個?”李薇的聲音抖得厲害。
“不是我。”章不明低頭看肚子,“是它要吃。”
話剛說完,出事了。
那團“怨念精華”突然發瘋一樣抖起來,三個光點閃得跟要爆炸似的。然後“嗖”一下,化成一道半透明的光,直直往章不明肚子裏鑽!
不,不是鑽——是肚子裏那東西硬給吸進去的。
“操——”章不明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了。
一股又冷又熱的東西在身體裏炸開。冷,是那種鑽進骨頭縫的陰冷,像光著身子掉進冰窟窿。熱,又是火燒火燎的燙,從肚子往全身竄。兩股勁兒在身體裏打架,撞得他眼前發黑。
他能清楚感覺到那團東西被撕開、被嚼碎、被吞下去的過程。有三個破碎的“念頭”硬塞進他腦子——
一個女人從樓上跳下去,嘴裏唸叨著“他說過要娶我的”。一個男人趴在電腦前猝死,最後一刻想的是房貸還有三十年。一個老頭握著老伴的手死在病床前,小聲說“我這就來找你”。
三段人生,三個沒完的念想,現在都成了“飯”。
“啊——”章不明終於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不是疼,是……吃飽了的感覺。像餓了三天的人終於灌下去一碗熱粥,從胃裏暖到腳底板。
黑紋慢慢退回去,縮回肚子裏。那股冷勁也退了,換來的是一種輕飄飄的感覺。章不明覺得自己五感變得特別靈——能聽見李薇撲通撲通的心跳,能聞見空氣裏灰塵和黴味的區別,甚至能“感覺”到門外走廊那頭,有隻老鼠在啃牆皮。
然後,眼睛看東西不一樣了。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但在章不明眼裏,都蒙上一層灰。像看老黑白電影,沒顏色,就黑的白。可在這灰了吧唧裏頭,有些“東西”是帶色的。
李薇身上包著一層薄薄的、快看不見的白光。她自己肯定不知道,可在章不明眼裏,那白光跟風裏的蠟燭似的,在灰暗裏晃晃悠悠。
再看自己——
肚子那塊,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在慢慢轉。那黑不嚇人,反而有點……踏實,像半夜沒月亮的天。黑裏頭,三個暗紅的光點一亮一暗,那是剛吞下去的仨念想,正被消化、變成別的東西。
這就是鬼胎的“眼睛”?
“你、你沒事吧?”李薇小心翼翼地問,她已經退到牆角貼著了。
章不明抬起頭。他眼裏的世界已經正常了,那種灰濛濛的視野和帶色的標記都沒了。但隻要他集中精神,就能再切回去。
“沒事。”他站起來,活動活動胳膊腿。身子輕得不像話,像卸了二十斤沙袋。他走到窗邊,拉開簾子往外看。
淩晨四點,天還沒亮。街還是空的,但這回,章不明“看見”的更多了。
街角陰影裏,有一團模糊的人形灰霧,在慢慢挪。路燈底下,另一個更淡的影子在重複過馬路——走過去,退回來,再走過去,沒完沒了。遠處大樓樓頂,一抹暗紅色特別紮眼,像誰在天台邊潑了桶血。
那些都是……鬼?
不,不全是。章明明眯起眼,集中精神。灰霧和淡影都沒有“執念”那股味兒,更像……是死在這兒的痕跡,是錄影帶卡住了。就那抹暗紅色,有剛才那盤“怨念精華”的味兒,但濃得多,也凶得多。
“紅衣……”章不明小聲唸叨。他想起了簡訊裏的分類,想起了前台小妹看自己肚子時那種眼神。
那纔是真正的“硬菜”。剛才那盤,頂多算開胃花生米。
肚子裏那東西輕輕頂了一下,好像在說:還要。
“知道了知道了。”章不明拍拍肚子,“給你找,行了吧?”
李薇看著他跟肚子說話,表情複雜得像生吞了隻蒼蠅。“你……你剛才……”
“吃了鬼。”章不明直說了,“或者說,我肚子裏這位把鬼當飯吃了。”
“那、那你會不會也變成……”
“暫時不會。”章不明感受著肚子裏那股飽足感,“但咱們得弄明白更多事。關於這些‘飯’,關於這破世界的規矩,還有——”他頓了頓,“——關於怎麽才能活下去。”
窗戶外頭,天邊開始發白。第一道晨光照在死靜的街上。
章不明看見,那些灰霧和淡影在陽光下開始散,像雪見了太陽。就遠處大樓樓頂那抹暗紅色,還在那兒掛著,甚至因為晨光照著,紅得更刺眼了。
手機震了。新簡訊:
【通知:存活人數更新】
【當前存活:35/47】
【昨夜新增死亡:2人】
【個人狀態:章不明】
【寄生體:詭胎(成長期-初期)】
【新能力:鬼眼lv1(可見靈體痕跡、執念濃度、鬼氣分佈)】
【當前飽食度:37%】
【警告:飽食度低於10%將觸發饑餓狀態,詭胎可能自主覓食,請及時投喂】
章不明盯著最後那行字。
自主覓食。
他想起了服務員那雙全黑的眼睛,想起了他走之前那種掃描似的眼神。那不是碰巧。那東西知道詭胎要“吃飯”,所以準時送來了“飯”。
這是這世界的規矩?還是什麽……交易?
“天亮了。”李薇小聲說,“咱們……走嗎?”
章不明看著窗外。晨光裏的城市還是死靜一片,但至少,晚上到處亂竄的那些東西暫時消停了。或者說,換了種方式存在。
“走。”他抓起揹包,把剩下的餅幹和水胡亂塞進去,“但走之前,咱得搞清楚一件事。”
“啥事?”
“那個服務員。”章不明拉開門,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遠處應急燈在一閃一閃,“他憑啥給咱送飯?誰點的餐?還有——”
他摸了摸肚子,裏頭那東西又頂了一下。
“——這頓飯,到底要不要給錢。”
走廊盡頭,晨光從破窗戶斜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亮堂堂的光斑。
可在章不明的“鬼眼”視野裏,那光斑邊緣有淡淡的灰霧在打轉,死活不肯散。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們的第一課是:在這鬼地方,沒有白吃的早飯。
尤其是,當早飯是“鬼”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