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何無右還坐在主位，麵前的粥碗已經見底。
“爸。”何承政走進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可尾音還是無可避免的顫抖起來。
好在，何無右並未察覺，也暫時並未多心。
何無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咳咳……怎麼了？”
“我得出去一趟，”何承政說，語氣隨意，“剛才的電話，單位那邊，有點事要處理。”
“什麼事？”何無右身子微微前傾，問道，“專案的事，不能讓副總去處理？”
何承政心頭一緊，指尖在桌下掐進掌心，用痛感維持鎮定：
“是和國外能源方的合作，涉及咱們之前吞併的江家技術底檔，隻有我能對接。”
他故意提起江家，來打消何無右的疑慮。
何無右盯著他兩秒，渾濁的眼珠轉了半圈，緩緩點頭，聲音慢得拖出陰翳：
“嗯——去吧，早去早回，家裏才安全。”
“嗯。”何承政轉身就要走，雖然腳步不敢快半分，卻已心急如焚。
他怕再待一秒，就會崩斷理智，質問眼前這個要挖他心臟的父親。
更怕一些無法預料的事情。
突然，一隻蒼老的手掌，抓住了何承政的手腕。
那一剎那，如蛆跗骨。
何承政的動作，頓時一僵，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爸，怎麼了？？”何承政回過頭，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心臟幾乎快要跳出胸膛了。
何無右抬起頭看著他。
“最近咳咳……最近不太平。”
何無右的語氣很難，彷彿每一個字，都拖著長音。
“數字殺手還沒落網，你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爸，我知道。”何承政說。
何無右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不要在外麵逗留太久，處理完事情就回來。”
“好。”
“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偏僻的地方。”
“好。”
“遇到任何不對勁的情況，第一時間聯絡陳秘書。”
“好。”
何無右看著他，又看了幾秒。
然後，那隻手終於鬆開了。
何承政感覺手腕上那股冰涼終於褪去，但那種被什麼東西爬過的感覺還留在麵板上，怎麼都甩不掉。
“去吧。”何無右收回手，重新拿起餐巾紙。
何承政轉過身，繼續朝門口走。
步伐沒有變快，節奏沒有變亂。
和來時一模一樣。
他推開門，冷風撲麵而來。
身後的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餐廳裡溫暖的燈光。
一陣風吹過來，他這才感覺到——
後背涼颼颼的，貼身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緊緊黏在麵板上。
冷。
真冷啊！
何承政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停車場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會看見父親的身影。
……
餐廳裡，何無右坐在主位，一動不動。
麵前的粥碗已經被保姆收走了。
桌布換過了，餐巾紙疊得整整齊齊。
他盯著何承政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蒼老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不對……”
何無右低聲說。
何承政剛才的表現，看起來一切正常。
可就是因為太正常了，反而顯得不正常。
他的笑容，他的語氣，他的每一個動作——
都像是提前排練過的。
何無右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見過太多人戴麵具的樣子。
何承政剛才那張臉，就是麵具。
一張做得極其精巧、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麵具。
何無右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他蒼老的臉。
他點開短訊，用的是手寫輸入法。
“承政出門了，可疑，怎麼回事？”
收件人是一個沒有備註姓名的號碼。
輸入完畢後，何無右點選傳送。
……
住宅區遠處，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停在路邊。
沈涅坐在駕駛座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住宅區上。
那裏，可以稱得上是重兵把守了。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高牆鐵門，監控密密麻麻。
想要進入的話，難比登天。
那裏進出都需要通行證，每一個訪客都要登記，每一輛車都要接受全麵檢查。
不止是這裏，包括何無右的辦公地點——榮耀大廈，也是如此。
所以，想要殺掉何無右，就得用一些……特殊的方法。
幾個人不行，那就……成百上千的人。
而何承政，就是這個計劃的突破點。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從住宅區中緩緩駛出。
沈涅目光微微一凝，剛想開口，藍芽耳機裡，卻傳來了江燼的聲音。
“何承政……動了。”
沈涅點了點頭，目光隔著玻璃釘在那輛車上，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道：“好，我知道了。”
嘟嘟嘟——
通話切斷。
沈涅收回目光，右手伸向車鑰匙，準備扭動。
就在這時，沈涅鼻腔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頭蠕動，酥酥麻麻的。
沈涅下意識抬手去碰。
是血。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猩紅色的血。
沈涅怔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看向後視鏡。
鏡子裏，一道細細的血線正從左鼻孔蜿蜒而下，越過嘴唇，沿著下巴的輪廓往下淌。
蒼白的麵板，猩紅的血。
在白與紅的交界處，是刺目的對比。
像一幅未完成的畫，顏料還沒幹透，就從畫布上淌下來了。
沈涅盯著那道血線看了幾秒，然後慢慢的拿起紙巾擦拭。
“又來了……”她低聲說。
這是她生命流逝的訊號。
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還有不到兩年。
但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不甘。
隻有一種平靜到極致的的坦然。
“苗苗。”沈涅輕聲說：“好好看著。”
“媽媽很快，就能替你報仇了……”
“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去看極光。”
她深吸一口氣，扭動車鑰匙。
灰色轎車緩緩駛出，朝著何承政離開的方向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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