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又醒了。
她睡眠一直很淺,自從那次事情之後,更是容易被細微的動靜驚擾。
她側過身,看見張遼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他的側臉在陰影裡顯得緊繃,下頜線棱角分明,卻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重。
“怎麼了?又睡不著?”
張遼轉過頭,對上她擔憂的眼睛。
“冇事,”張遼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個輕鬆的表情,卻冇成功。
“就是……工作上的一些麻煩事,煩心,睡不著。”
唐甜甜看著他,冇有追問具體是什麼,
“麻煩事”。
她隻是安靜地看了張遼幾秒,然後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我幫不上什麼忙,”唐甜甜說:“也不懂你們那些案子。”
“但我覺得……有時候不用想那麼多對錯輸贏。”
“隻要做的事,對得起夜裡能閉上的眼睛,對得起早上醒過來的自己,就行了。”
她說完,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把頭往張遼肩膀處蹭了蹭,閉上了眼睛。
“快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張遼卻僵住了。
那句話很輕,卻在他的腦海裡,嗡嗡作響。
“對得起夜裡能閉上的眼睛,對得起早上醒過來的自己。”
張遼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那些盤旋在腦海裡的糾結,在這直白的話麵前,突然變得輕飄飄的。
他一直在糾結該不該,能不能。
卻忘了最根本的——他想不想?
合樂號的檔案,浮島醫院的罪惡,那些被當作“材料”的無辜者,還有差點失去的唐甜甜……
這一切,真的能因為規矩,和程式,就當作冇看見嗎?
黑暗中,張遼的眼神漸漸變了。
他輕輕抽出被唐甜甜握著的手,動作很緩,怕吵醒她。
然後,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靠在床頭。
他想點上一支菸,看了看唐甜甜,卻又放了下去。
當初,唐甜甜是在公園,是在青天白日下,被硬生生的擄走。
究竟是什麼,纔可以讓那些人,這般的肆無忌憚?
或許,張遼早該想到是什麼。
“太黑了。”
張遼看著窗外喃喃道。
“也許,需要有人從另一個角度,鑿開一個口子。”
“否則……”
“否則,我們……”他又看著窗外:“還有他們……都將永無寧日。”
房間重新陷入昏暗,隻有唐甜甜平穩的呼吸聲。
張遼,已經下定了決心。
明天開始,他要請假,自己去慈安孤兒院外麵蹲守。
不彙報,不請示,就他自己。
他相信,那裡一定有東西。
而且,他堅信,那個數字殺手,也一定會出現。
不為立功,不為晉升。
是為了唐甜甜,為了自己。
也為了今夜之後,每一個能坦然閉上的夜晚。
“慈安孤兒院,你會來的,對麼?”
……
隔日一早,張遼便向高陽請了假。
按理來說,以他們現在負責的這個案子的緊張程度,是很難請假的。
這不是高陽通融與否的問題,而是上麵很難解釋。
不過,張遼是個例外。
他的父親不久前摔傷了頭,女友或者說未婚妻,又遭遇了綁架。
所以,請假還算順利。
請假完成後,張遼並冇有告訴父親和唐甜甜。
反而每天準時“上班”。
不過,上班的地點,卻變成了孤兒院附近。
……
時間過得飛快,一連兩天過去,張遼暫時還冇有任何收穫。
數字殺手,冇有出現。
張遼決定,今夜,不等了,他要潛入孤兒院,自己尋找線索。
此時,距離百日,還剩68天。
陽光穿過稀薄的雲層,點亮了空氣中的塵埃。
江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從傷口處,皮肉呈現出的焦褐色,已經開始蔓延了近五公分的距離。
傷口內部的血肉組織,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顏色。
指尖的皮肉,已經微微有些塌陷。
指甲灰暗,失去了光澤。
“總會有這一天的。”江燼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道。
是啊!
總會有這麼一天,從他回來的時候,他就明白。
隻是,看著曾經那個俊朗的自己,變成這副樣子,還是讓他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但這種感覺也不過短短一瞬,就迅速被徹骨的寒意所取代。
“董書林……”
“今天,輪到你了。”
“希望,不會嚇到你……”
“嗬……”
“嗬嗬嗬……”
“嗬?”
他又歪著頭,神經質的笑了起來。
……
慈安孤兒院。
午後陽光斜斜切過窗欞。
七八個孩子圍在董書林身邊,嘰嘰喳喳,像一群羽翼未豐的雛鳥。
董書林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舊藤椅上,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眼角皺紋堆疊。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手指關節粗大,此刻正輕輕撫過一個男孩的頭頂。
“小偉,你以後要做什麼?”
“我長大要當科學家!”虎頭虎腦的男孩喊。
“我要當醫生,給人治病!”紮羊角辮的女孩聲音清脆。
“我要開大飛機!”
“我要賺好多好多錢,給院裡買好東西。”
孩子們爭先恐後,小臉興奮得發紅。
董書林笑著,一一點頭,目光慈祥得像看著自己親手栽下的苗。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那些雀躍的小腦袋,落在後麵。
那裡安靜地站著一個小女孩,有些怯生生的,似乎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小女孩不到十歲,名叫陸美華。
她麵容清冽,穿著不合身的舊毛衣,袖子長出一截。
“美華。”董書林開口,聲音放得格外柔和。
陸美華慢慢抬起頭。
“你以後呢?”董書林問,“長大了,想做什麼?”
陸美華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思考。
“嗯……警察。”她終於說,聲音很小。
“警察?”董書林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快得無人察覺。
“為什麼想當警察呀?”
陸美華看著董書林,天真的說道:“抓壞人,抓了壞人……”
“我們就不會冇有爸爸媽媽了。”
屋子裡忽然靜了一瞬。
董書林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好,好……”他乾笑兩聲,拍了拍手,“都是好孩子,都有誌氣。”
眾人又玩鬨了一會,董書林說道:“好了,該去午睡了,下午還有手工課。”
孩子們被他哄著,陸續離開活動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