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孩子們離開了,腳步聲和低語聲漸遠。
“下午的手工,我打算做……”
“對了,陸美華,你呢?”
“我……還不知道,做一把槍吧,說起來,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朱晨。”
孩子們的聲音,徹底聽不見了。
活動室裡,隻剩下董書林一個人,還有滿室逐漸冷卻的陽光。
“走了,都走吧……”董書林的表情,逐漸變得疲憊。
坐了一會,他拿出鑰匙,推開角落內,一扇不起眼的漆色木門。
門後的空間,狹小昏暗,冇有窗戶。
空氣裡瀰漫陳年的香火氣味。
“啪嗒”一聲,董書林開啟了燈。
牆上滿滿噹噹,供著滿天神佛。
觀音瓷像低眉垂目,關公木雕赤麵長髯。
地藏王,太乙天尊,彌勒……
幾乎是有什麼供什麼。
董書林走到神龕前,熟練地抽出三支細香點燃。
“佛祖保佑,菩薩保佑,關聖帝君保佑……”
“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這些孩子……我好歹……還讓他們吃了幾天飽飯……”
“我好歹……讓他們,幸福的活了一段時間。”
“我是在行善,我是在積德……”
“對,是在積德……”
“保佑,保佑。”
董書林反覆低語,向滿牆神佛尋求一個虛無的赦免。
表情更是虔誠的如同朝聖。
這是他每天都會做好幾遍的事。
逼不得已嗎?
的確,至少站在董書林的角度,他的確是“逼不得已”的。
這些年來,他經營著這家孤兒院,為組織做了不少的事情。
包括與合樂號和J小姐有關的。
可不知道是壞事做多了還是怎麼樣。
從多年前,董書林便被噩夢纏身。
這些年來,他很少能睡上一個安穩覺。
夢裡,無數孩子的冤魂哭著喊著讓他償命,他逃不掉,隻能眼睜睜的看著。
於是,董書林偽造了一份病曆,以身體原因,向神秘組織提出了“退休”,並且,讓自己的兒子董成代替自己。
退休後的董書林,開始有了各種各樣的信仰,試圖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減輕自己的罪孽。
董書林本以為,自己可以安享晚年。
可偏偏,他的兒子董成更不是東西。
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糟蹋了一個名叫安禾的女孩。
後來,董成便被殺掉,案子也成了懸案。
董書林開始覺得,那是自己的報應。
他後悔了。
後悔做了那麼多壞事。
於是,他打算用餘生,去做好事。
比如……放生,比如,救助流浪貓狗。
可一旦上了賊船,再想下船,哪有那麼容易?
董成死後的第二年,董書林就被逼著,再次接手了孤兒院。
董書林想退出,可他冇有資格談條件。
於是,隻能日複一日的做著這些勾當。
就在兩個月前,他接到上麵的指示,需要把江家的援助款項,配合其他公司,做成一筆黑賬。
於是,董書林以再次退休為要求,毅然決然的入局了。
隻要過了今年,就會有其他人接手孤兒院。
到時候,他就可以安享晚年了。
……
此時。
孤兒院外的一處天台上,一身黑衣,帶著兜帽的江燼,正遠遠的看著那家孤兒院。
根據王森所查到的資訊,董書林每天晚上都會在這裡待到十點鐘回家。
所以,天黑後,就是董書林喪命的時候。
“董書林。”
江燼站在天台邊緣。
他在心裡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就在這時——
“小河。”
一聲呼喚。
極輕,極遠,裹挾著記憶裡燒焦的味道,遙遙傳來。
遙遠的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
江燼的身體猛地一僵。
頸骨發出輕微的“哢”聲。他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過了頭。
陽光刺眼。
就在那片被光切割得棱角分明的明亮裡,站著一個身影。
江震。
他的父親。
江震仍舊穿著筆挺的西裝,隻是上麵已經滿是血汙。
他就站在那裡,站在光裡,看著江燼。
江燼胸腔裡那塊早已不會跳動的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爸?”
他猛地向前衝去,腳步踉蹌,想要擁抱那片虛幻的光影。
然而,卻撲了個空,慣性讓他撲通一下子,跪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江燼再次回頭。
江震的身影向後飄遠了些,依舊站在光裡,笑容淡去,眼神變得沉重悲慟。
“報仇。”
“小河……幫我們全家……報仇。”
江震是否是這麼想的,冇人知道。
但,這的確是江燼的執念。
父親的身影更淡了,邊緣開始融化在光裡,像曝曬下的殘雪。
他繼續道:“嗬……什麼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都是……騙人的鬼話。”
“殺光他們,小河。”說完最後一句話,江震身影徹底消散。
天台上,隻剩江燼一人,孤獨的跪在那裡。
風更冷了。
江燼低著頭,笑了起來。
肩膀開始隨著笑容聳動,
先是輕微地顫抖,然後幅度越來越大。
冇有聲音,隻有肩膀劇烈地起伏。
有什麼濕潤的東西,劃過江燼的眼眶。
死人,也會流淚麼?
江燼伸手摸了摸。
是血。
黏糊糊,且已經發黑的血。
“哈……哈哈……”
“報仇……”
他喃喃著,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
“殺光……殺光……一個……都不留……”
……
與此同時。
孤兒院斜對麵,一處破舊的拐角。
張遼背靠著剝落的牆皮,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還有幾個小時……”張遼看了看手錶。
不同於江燼的一身黑衣,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白色羽絨服,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張臉。
張遼穿白色,是為了方便在潔白的雪中隱藏。
而江燼穿黑色,則是可以更好的隱藏在黑暗裡。
一黑,一白。
想事情的角度,卻截然不同。
此刻,張遼的目光,同樣鎖死了孤兒院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他有些緊張,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私自行動,隱瞞線索。
這違背了他受過的一切訓練,違背了規章。
任何一樣事情,都夠他喝一壺的了。
但此刻,張遼也明白,不這麼做,他永遠觸碰不到核心。
更無法保護身邊的人。
今夜,他不想再被動了。
他想試試,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撕開這陰霾的一角。
哪怕,隻是很小的一角。
哪怕,要用上一些不那麼“正確”的手段。
張遼在等。
孤兒院對麵天台的那個瘋子,也在等。
這一夜,命運的軌跡將悄然交錯。
然後,切割出血紅色的交叉點。
……
【感謝讀者“景書𬭸”送出的第二個大神認證,再次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