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醫院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媽媽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她猛地坐起來，一把抓住正在換藥的護士。
“幾點了？啊？幾點了！”
護士被嚇了一跳，手裡的托盤差點打翻。
“晚上七點多了。”
“七點了？完了完了，寧子該放學了，我還冇做飯......”
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找鞋。
腳剛沾地，整個人僵住了。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她跌坐在床上，眼神瞬間變得空洞，像兩口枯井。
病房門被推開了。
是我的班主任張老師，身後跟著幾個平時總是欺負我的男同學。
張老師眼睛紅腫，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寧子媽媽......”
張老師剛開口，聲音就哽嚥了。
媽媽呆呆地看著她，冇說話。
張老師走過去，顫抖著手開啟檔案袋，拿出那張數學試卷。
卷麵整潔，隻有鮮紅的對號。
最上麵那個紅色的“150”，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這次期末考，數學卷子是全區最難的。”
張老師眼淚掉了下來。
“寧子是全校唯一的滿分。校長本來打算週一升旗儀式上表揚她的，獎學金都批下來了......”
媽媽顫抖著接過試卷。
她的手抖得像篩糠。
視線落在最後一道大題上。
那個“解”字寫得工工整整。
旁邊有一團墨跡暈開了，皺皺巴巴的。
那是我寫這道題時滴上去的眼淚。
當時我一邊哭一邊算，腦子裡隻有媽媽那句“考不到滿分就彆回家”。
“阿姨......”
後麵那個胖胖的男同學小聲開了口。
“陳寧這兩天連課間操都不去，一直在刷題。她說隻要這次考了滿分，您就能讓她看一集動畫片......”
媽媽捂住了胸口。
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離水的魚。
“彆說了......求求你們彆說了......”
她突然發瘋似地撕扯自己的頭髮，大把大把的頭髮往下掉。
“撲通”一聲。
她跪在了張老師麵前，頭磕在地板上，砰砰作響。
“張老師，你告訴我，你是騙我的對不對？”
她抬起頭，額頭上全是血。
“你快告訴寧子，媽媽滿意了！媽媽這次真的滿意了！媽媽不罰她了，讓她回來吧......”
張老師哭著去扶她，根本扶不起來。
就在這時。
床頭櫃上，媽媽那部螢幕碎裂的手機響了。
鈴聲歡快得刺耳。
媽媽哆哆嗦嗦地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中介小王興奮的聲音。
“姐！大喜事！學區房漲價了！剛纔有個客戶願意多出十萬買您的房！您趕緊回來簽字，咱們把合同簽了......”
媽媽愣住了。
她看著手裡的滿分試卷。
又聽著電話那頭“漲價”、“十萬”的字眼。
這是她這輩子最想要的兩樣東西。
滿分。
錢。
現在都有了。
我也冇了。
“哈哈......哈哈哈......”
媽媽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尖銳，比哭還難聽，笑得五官都挪了位。
電話那頭的小王愣住了。
“姐？您高興壞了吧？我就說這房子......”
“滾！！！”
媽媽對著電話怒吼一聲。
緊接著，她揚起手，把手機狠狠砸在牆上。
那是她視若珍寶的手機，以前哪怕我碰一下都要被罵半天。
手機四分五裂，零件崩得到處都是。
就像我那晚摔碎的身體。
她癱在地上，抱著那張試卷，縮成一團。
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低吼。
真的太諷刺了。
你要的滿分來了，你要的漲價來了。
可我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