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兩道身影離開張府。
“軍師，去哪？”張素玄問道。
“一會你就知道了。”軍師沒有回答。
二人橫穿大半個外城，來到一處破敗之地。
四處都是低矮破舊的房子，有的甚至隻能說是殘垣斷壁，已經沒了房子的雛形，隻有半個破敗的屋簷可以遮風擋雨。
“想不到，京師還有這般破敗的地方。”張素玄驚訝。
並非張素玄不識人間疾苦。
隻是覺得天子腳下，一國之都，竟然會允許這樣的地方存在。
“城衛軍趕走了一批又一批，老人走了，卻又會有新的人住進來。”軍師的語氣變得低沉起來。
“九洲七國，連年戰亂不休。”軍師嘆息一聲，和張素玄行走在貧民區。
整個貧民區一片漆黑，沒有一點燭火。
這裏的人，活下去都是問題，更別說用蠟燭、煤油燈之物。
軍師頓了頓，還是告訴張素玄真相，“這裏，便是那些戰死沙場軍士的父母家人。”
張素玄心頭一顫，“雖說被貪墨，軍功被剝奪，可依舊會有不少的撫卹金下放，他們怎麼可能過的如此淒涼？”
“你可知留九去一？”軍師問道。
張素玄搖頭。
“除卻的秦皇賞賜，除卻一些無法動搖的根基，諸多國庫下放用於修路、賑災、撫恤的錢財，層層經手，留下九分，下放一分。”軍師輕聲嘆息。
張素玄又驚又怒，“他們怎敢如此。”
軍師沒有直接回答，遙望遠方，“九洲七國，亂戰不休，大秦六代明君戰死沙場，留下這令六國驚懼的大秦，也給子孫後代留下這萬般苛沉。”
“大秦啊。”軍師蹲下身，撫摸腳下的土地。“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爺爺，我餓！”一旁的房間裏傳出稚童的聲音。
張素玄沉默無言，想要留下一些銀子，卻被軍師攔住。
軍師取出乾糧，放在門口，輕輕叩響房門，然後和張素玄隱入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看著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驚喜的將幹將揣進懷裏，興沖沖的回到房間，用熱水將乾巴巴的餅子泡開，餵給孫兒吃。
“爺爺，你也吃。”
“爺爺不餓。”
軍師道，“銀子，他們留不住的。”
“而這般難以下嚥的乾糧卻足夠讓他們吃上三五天。”
張素玄長出一口濁氣。
“如果有麻煩，可以去找右都禦史。”軍師笑道。
“右都禦史？”張素玄想到那個想要勒死自己的監察禦史，似乎就是右都禦史的人。
“他和贏將軍是好友，年輕時，也曾滿懷一腔熱血。”
“奈何，大秦官場苛沉難除，他選擇，與光同塵。”軍師如此說道。
“與光同塵久了，就怕心也變了。”張素玄表現出明顯的不信任。
“不妨試一試。”軍師笑道。
張素玄沉吟，還是選擇嘗試。
二人並肩來到右都禦史的府上，悄無聲息的摸進去，推開依舊亮著燈的書房。
檢視卷宗的右都禦史輕笑一聲，“你們來了。”
對於張素玄和軍師的到來，右都禦史顯得很平靜，似乎早就料到了。
“禦史，好久不見。”軍師笑道，隨即扭頭看向張素玄，“右都禦史，宋庭風。”
張素玄拱了拱手，很是隨意。
宋庭風也不惱怒，“你們今天來找我，想來是得到了什麼訊息，需要我出麵吧？”
張素玄默不作聲。
軍師無奈，將信件的事情告訴宋庭風。
“他擔心一旦公開，大秦軍隊會引起嘩變。”軍師指了指張素玄。
張素玄悶悶的說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宋庭風笑笑，打趣張素玄道，“張公子是還在為監牢的事生我的氣？”
“不敢。”張素玄拱手。
宋庭風笑容溫和，也不在意，“你可還記得蒙老對你說的話。”
“想要破局，便以身入局，當不了棋手，便當棋子。”
“身為馬前卒，你做的很好。”
張素玄猛地起身。
這些話，知道隻有蒙老、周立和自己。
“現在，相信了。”右都禦史輕笑道，“我一直在等這個機會，現在終於來了。”
“終於，不用在活在黑暗中，看盡世間的汙穢和骯髒。
右都禦史長出一口氣，癱軟在椅子上，身體疲憊，彷彿這纔是他最真實的樣子。
“你可以將信件交給蒙老，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宋庭風直說，“蒙家世代為將，即便是蒙老，也曾是老將軍，後調到司隸衛府，成為十老之一。”
“這種事，他們不會放著不管。”
“然後呢？”張素玄問道。
“然後，你就什麼都不用管了。”右都禦史笑道，“記住你的身份，你隻是一枚棋子，一個馬前卒。”
“衝鋒陷陣是你的職責，但幕後博弈，是那些棋手需要做的。”
張素玄陷入沉默。
軍師拍了拍張素玄的肩膀，和張素玄一併離開，回去張府。
張素玄剛剛離開，蒙老便從屏風後走出來，蒼老的臉上帶著溫煦的笑容。
右都禦史恍惚了一下。
為將的蒙老也是一位令七國聞名而顫慄的絕世武將，而今這溫煦的笑，讓右都禦史產生了分裂感。
“手談一局？”蒙老拿出一方棋盤。
右都禦史點頭，兩人坐而相對。
蒙老一子落下，“你想清楚了？”
右都禦史點頭，“土地兼併、以權謀私、結黨營私……大秦苛沉許久，需要清理一下了。”
“是啊。”蒙老輕聲嘆息，兩人相顧無言。
“那個年輕人，很不錯。”右都禦史輕笑，想到了張素玄。
“他不適合這裏。”蒙老說道。
“少年俠氣，可這裏是廟堂。”
“官場如戰場,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人性如地獄,陰森恐怖,無情無義。”
“他一身少年俠氣，一身浩然正氣，如何在官場生存？”
“我希望，他能活下來。”右都禦史突然說道。
“這是你的要求嗎？”蒙老反問一句。
右都禦史點頭，“大秦需要我們，也需要這般年輕人，苛沉去除，需要這般擁有活力的少年啊。”
“既是你的要求，我答應你。”蒙老點頭。
“說到做到！”右都禦史加重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