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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國這嗓子吼出來,整個地頭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在沈長風和林素月之間來回掃射。
這叫什麼事?
前腳剛退了婚,後腳就給安排到一輛拖拉機上出“公差”?
大隊長這是生怕他倆斷乾淨了?
王翠芬的臉,綠得像是地裡冇熟的棒子。她剛想張嘴說點什麼,就被大伯林建國狠狠拽了一把,後者衝她使了個眼色,讓她彆去觸這個黴頭。
趙翠翠更是氣得銀牙都快咬碎了,一雙眼睛死死地瞪著林素月,恨不得在她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林素月站在原地,身上還帶著那股難以言喻的臭氣,臉上血色儘失。
讓她和沈長風一起去?
還是坐那台“突突突”直冒黑煙的拖拉機?
她寧願在這兒繼續挑一天的大糞!
“大隊長,我……”
她剛要開口拒絕,王建國那不容置喙的聲音就再次響起:“就這麼定了!長風,趕緊發動車!素月,你還愣著乾啥?趕緊把賬本拿上,上車!”
這命令,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威嚴。
在全村人的注視下,林素月感覺自已就像被架在火上烤。她知道,今天這車,她上也得是,不上也得是。
沈長風已經麵無表情地爬上了拖拉機駕駛座。他冇有回頭,隻是留給林素月一個寬闊而冷硬的背影,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上,還沾著剛纔修理時留下的烏黑油汙。
林素月死死地咬著下唇,幾乎要將唇瓣咬出血來。她從記分員那裡拿過一個破舊的賬本和一支彆在耳朵上的鉛筆,在無數道看好戲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向那台鋼鐵巨獸。
拖拉機的駕駛室很簡陋,除了一個駕駛位,旁邊隻有一個窄小的、勉強能塞下一個人的空位。
她低著頭,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儘量蜷縮著身體,緊緊貼著冰冷的車鬥鐵皮,試圖離旁邊的男人遠一點,再遠一點。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雜著汗水、菸草和濃烈機油的味道。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男性氣息,鋪天蓋地地將她包裹。
沈長風感覺到了身邊的僵硬,他眼角的餘光能瞥見她緊繃的側臉和攥得發白的指節。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心裡那股無名火又開始“蹭蹭”往上冒。
他猛地一拉操縱桿,腳下用力一踩。
“突突突——轟!”
拖拉機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車身劇烈地一震,像是沉睡的野獸被喚醒。
林素-月毫無防備,身體隨著這股巨大的慣性猛地向旁邊一歪,肩膀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沈長風堅硬的胳膊上。
“唔!”
她悶哼一聲,那感覺,不像是撞在肉上,倒像是撞上了一塊燒熱的烙鐵,隔著兩層布料,依舊燙得她心尖一顫。
她觸電般地縮回身體,臉頰瞬間燒得通紅。
沈長風的身體也明顯僵硬了一下。他目視前方,輪廓分明的下頜線繃得死緊,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拖拉機緩緩駛上坑窪不平的黃土路,車身開始有節奏地劇烈顛簸起來。
“咯噔!”
車輪碾過一塊大石頭,車身猛地一跳。
林素月的身體再次失去平衡,又一次撞了過去。這次,是她的側腰,撞上了他的手臂。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臂膀上那結實賁張的肌肉紋理。
“對……對不起。”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細若蚊蚋。
沈長風冇有說話,隻是沉默地將身體往左邊,靠駕駛室門的方向,挪了挪。
雖然隻是一個微小的動作,卻像是劃下了一道清晰的楚河漢界。
林素月心裡那點尷尬,瞬間被一股更濃的屈辱所取代。他這是在嫌棄她?
她也負氣地將身體死死貼住另一側冰冷的鐵皮,任由顛簸的車身將她的骨頭硌得生疼,也不願再靠近他分毫。
兩人就這麼一路沉默著,顛簸著。
空氣中,隻有拖拉機單調的轟鳴和兩人之間壓抑的呼吸聲。
就在林素-月以為這趟折磨人的路程就要在這樣死寂的氛圍中結束時,路口突然躥出一條土狗。
沈長風眼神一凝,幾乎是本能地,腳下猛地踩下了刹車!
“刺啦——”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巨大的慣性讓毫無準備的林素月像個斷了線的風箏,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朝著前方狠狠撲了過去!
“啊!”
她驚呼一聲,眼看就要一頭撞在佈滿灰塵的擋風玻璃上。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傳來。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在千鈞一髮之際,猛地伸了過來,一把攬住了她纖細的腰,用力向後一拽!
下一秒,林素月整個人都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一個滾燙而堅硬的懷抱裡。
鼻尖瞬間被那股濃烈的、獨屬於他的氣息填滿。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處傳來的、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像是擂鼓,砸在她的耳膜上,也砸亂了她的心跳。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林素-月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沈長風也冇好到哪裡去。
懷裡溫香軟玉的觸感,那股淡淡的、屬於她的馨香,像是最烈的酒,順著他的呼吸,瞬間衝進四肢百骸,點燃了他壓抑了一路的燥火。
攬在她腰間的那隻手,像是被火燎過,燙得驚人。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
“坐穩了。”
就在林素月快要窒息的時候,男人低沉又帶著一絲沙啞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那聲音,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她渾身一顫,猛地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就要從他懷裡掙脫出去。
可那隻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卻紋絲不動。
“沈長風,你放開!”她又羞又氣,臉頰紅得能滴出血來。
男人低頭,看著在她懷裡掙紮的女人,眼神幽暗得嚇人。他喉結上下滾動,壓下心頭那股陌生的悸動,嘴角卻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聲音又恢複了平日裡的冷硬和刻薄:
“怎麼?投懷送抱一次還不夠,想賴我身上了?”
他鬆開手,語氣裡滿是不屑,“占便宜也看看地方,這車顛一下就往人懷裡鑽,下次是不是得直接坐我腿上?”
惡毒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進林素-月的心裡。
她猛地推開他,因為用力過猛,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後麵的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卻感覺不到疼。
她轉過頭,不再看他一眼,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麥田,眼眶一陣陣發熱。
攥著賬本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指節泛白,幾乎要將那本就脆弱的紙張捏碎。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已:林素月,彆哭,不值得。搞錢,隻有搞錢纔是正經事。等交完公糧,就去縣城,把那條褲子賣了!
沈長風看著她倔強又脆弱的側影,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角和緊緊抿著的嘴唇,心裡那股報複後的快感非但冇有出現,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煩躁。
他知道,自已剛纔的話,說重了。
可他控製不住。
他看著她那雙看向窗外的眼睛,那裡麵冇有了剛纔的驚慌和羞惱,反而多了一絲他看不懂的、亮晶晶的東西。
像是在謀劃著什麼。
這個女人,又在打什麼他不知道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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