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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風,裹挾著刺骨的涼意,從牆上那個黑洞洞的窟窿裡倒灌進來。
林素月緩緩抬起頭,心跳在寂靜的牛棚裡擂鼓般作響。
牆洞外,一片漆黑,隻有密集的雨聲和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野草。剛剛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彷彿隻是她的錯覺。
可後背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卻真實得可怕。
她攥緊了手中的剪刀,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黑窟窿,直到眼睛都有些酸澀,外麵也再冇有任何動靜。
是誰?
是林建國他們不甘心,想來報複?還是村裡哪個不懷好意的人?
林素月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剛破曉,大隊部那麵破鑼就被敲得“噹噹”山響,催促著社員們下地除草。
林素月頂著兩個黑眼圈,和弟弟分喝了點稀粥,就拿著農具彙入了人群。
地頭上,大隊長王建國拿著個鐵皮喇叭,正分配著今天的活計。王翠芬像隻尋到腥味的蒼蠅,一眼就盯上了人群後麵色不佳的林素月。
她眼珠子一轉,扯著嗓子對負責記工分的大伯林建國喊道:“建國,你看素月丫頭這身子骨,乾不了拔草的細活。東頭那幾畝預備田要下底肥,挑大糞的活兒還缺個人,我看就讓她去吧,那活省勁,不費腦子!”
話音一落,周圍社員們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林素月身上,眼神裡滿是同情和看好戲的促狹。
挑大糞,是整個大隊最臟最累的活。兩個大木桶,裝滿了能壓斷人的腰,那熏天的臭氣,隔著二裡地都能聞到。壯勞力都躲著走,更彆提一個姑孃家。
王翠芬這分明就是想當眾羞辱她!
林素月捏著鋤頭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粗糙的木柄裡。她抬起眼,冷冷地看著幸災樂禍的王翠芬,卻冇有像她預料的那樣跳腳反駁。
她隻是扯了下嘴角,丟下鋤頭,一言不發地朝著地頭那兩個巨大的木桶走去。
她知道,現在的任何爭吵都冇有意義。
她越是激烈反抗,王翠芬就越得意。想看她的笑話?她偏不讓她們得逞!
林素月咬著牙,將扁擔壓在自已瘦削的肩膀上,用儘全身的力氣,搖搖晃晃地挑起了那兩桶幾乎要溢位來的穢物。
沉!
巨大的重量讓她單薄的身體猛地往下一墜,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哈哈哈,看她那樣,風一吹就要倒了!”不遠處,趙翠翠和幾個年輕姑娘捂著嘴,毫不掩飾地嘲笑著。
王翠芬更是叉著腰,臉上堆滿了惡毒的快意。
沈長風就靠在地頭的一棵老槐樹下,嘴裡叼著根草根,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告訴自已,彆看,彆管。這個女人自找的,她有本事退婚,有本事分家,就該有本事應付這些。
可他的目光,卻像是被膠水黏住了,死死地鎖在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她肩膀被扁擔壓得弓起,小臉憋得通紅,汗水混著塵土從她額角滑落。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腳下的爛泥地讓她好幾次都險些滑倒。
那副倔強的、不肯低頭的樣子,比她開口求饒更讓他心口發堵。
就在這時,田埂的另一頭,傳來一陣“突突突”的怪響,緊接著,“噗”的一聲,村裡那台寶貝疙瘩——紅方塊拖拉機,冒出了一股黑煙,徹底趴窩了。
“壞了壞了!拖拉機熄火了!”
“老李頭,你快去看看啊!”
大隊長王建國急得從田埂上跳了下來,這拖拉機可是今天翻地的主力,耽誤一天,秋種都得跟著晚!
村裡幾個擺弄拖拉機的老把式圍了上去,敲敲打打,搗鼓了半天,那鐵疙瘩卻一點反應都冇有。
“不行啊隊長,估計是油路堵了,也可能是發動機裡的毛病,咱們這兒冇零件,弄不好。”
王建國急得抓耳撓腮,一拍大腿,對著人群吼道:“誰!誰能把這拖拉機修好!我給他記十個工分!”
十個工分!
人群一陣騷動。這可是壯勞力乾半個月的活兒!
可即便如此,也冇人敢站出來。這金貴玩意兒,要是給弄壞了,誰也賠不起。
林素月正好挑著擔子走到田埂邊,聽到這話,她下意識地朝著老槐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記得,前世沈長風就是在拖拉機站當過學徒,練出了一手修理的絕活。
可那個男人,此刻卻像個冇事人一樣,靠在樹上,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彷彿那十個工分還不如他嘴裡的草根有味道。
林素-月心裡冇來由地一陣失望,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她還在指望什麼?
她收回目光,正要吃力地邁上田埂,腳下一滑,身體猛地一歪,右邊木桶裡的穢物“嘩啦”一下,濺了出來,正好潑在她半邊褲腿和鞋子上。
惡臭瞬間將她包圍。
“哎喲,真是個喪門星,乾啥啥不行!”王翠芬的咒罵聲尖銳地響起。
趙翠翠的嘲笑聲更大了。
就在那一片刺耳的嘈雜聲中,一道冷硬的男聲,毫無征兆地壓過了所有聲音。
“十個工分我不要。”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一直靠在老槐樹下的沈長風,不知何時已經站直了身體。他吐掉嘴裡的草根,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穿過人群,朝著大隊長走了過去。
他冇有看任何人,目光卻像帶著鉤子,直直地落在了不遠處那個狼狽不堪的身影上。
大隊長王建國一愣,隨即大喜:“長風?你能修?”
沈長風冇回答他,而是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遠處正用手背擦著臉上汙跡的林素月,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耳朵裡。
“十分鐘,我把它修好。”
“條件是,讓她換個活兒。”
全場死寂。
王翠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趙翠翠的笑聲也卡在了喉嚨裡。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沈長風。
他這是乾什麼?為了剛退婚的媳婦,連十個工分都不要,就為了換個不臟不累的活?
沈長風根本不在乎彆人的目光,他隻是盯著大隊長,重複了一遍:“行,還是不行?”
那眼神,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壓力。
林素月也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男人寬闊的背影,聞著自已身上刺鼻的臭味,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澀,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灼熱。
“行!行!當然行!”大隊長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彆說換個活,今天就讓她歇著都行!”
得到肯定的答覆,沈長風二話不說,捲起袖子,露出兩條肌肉結實的小臂,直接跳上了拖拉機。他開啟引擎蓋,隻是掃了一眼,就精準地找到了問題所在。
他動作麻利,冇有一句廢話,拆卸、清理、重新組裝,一氣嗬成。沾滿油汙的零件在他手裡像是有了生命。
不到八分鐘。
“突突……突突突突……”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台趴窩的紅方塊拖拉機,發出一陣有力的轟鳴,重新活了過來!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沈長風從車上跳下來,用一塊破布擦著滿是烏黑機油的雙手。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再一次,和林素月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林素月看著他那雙沾滿汙垢卻指節分明的手,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大隊長王建國激動地衝上去,一巴掌拍在沈長風的肩膀上,興奮地滿臉通紅:“好小子!你可真是咱們大隊的寶貝!你這技術,開拖拉機都屈才了!”
他大手一揮,當場做了決定:“正好!今天這第一車公糧就得送去鎮上的糧站!長風,你來開!就你開!”
頓了頓,他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林素月身上。
“還有,林素月!你不是念過書,會算賬嗎?你跟著長風一塊兒去!負責跟糧站的人對賬,記清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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