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拖拉機一路顛簸,剩下的路程,車鬥裡像是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林素月把頭扭向一邊,任憑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淩亂,也絕不回頭看身旁的男人一眼。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投過來的視線,像帶著火星子,燎得她後背麵板一陣陣發緊。
終於,拖拉機“突突”著開進了鎮上的糧站。
院子裡人聲鼎沸,到處是來交公糧的社員和拖拉機。空氣裡瀰漫著糧食的粉塵味和濃烈的汗味。沈長風將車停穩,一言不發地跳下車,去跟管事的人對接。
林素-月也跟著跳了下來,她拍了拍身上沾的灰,深吸一口氣,將所有亂七八糟的情緒都排出腦海。
輪到紅星大隊過磅了,她拿著賬本和筆,站在磅秤邊上,眼神清明,神情專注。
“一百零三斤。”
“記下了。”
“九十八斤。”
“好了。”
她的字寫得清秀又快速,心算比磅秤房老師傅的算盤還快。一袋袋糧食過完,她拿著本子跟對方一對,數字分毫不差。
負責登記的老師傅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點頭稱讚:“這女娃子,腦子靈光,是個好手!”
不遠處的沈長風正靠在一堆麻袋上,跟相熟的司機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他的目光卻總是不受控製地,越過喧鬨的人群,落在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卑不亢,陽光下,她微微垂著的眼瞼上,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副認真又乾練的模樣,和他記憶裡那個隻會哭哭啼啼的女人,判若兩人。
辦完交接,林素月將賬本交還給同村的記分員,低聲說了句:“叔,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想去趟茅廁,可能要久一點,你們先回去吧,我下午自已走回去。”
說完,她不等對方回答,就揹著自已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快步走出了糧站的大門。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沈長風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跟聊天的司機說了聲“有事”,掐滅了手裡的菸頭,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告訴自已,他就是想看看,這個女人又在耍什麼花樣。
林素月根本冇去茅廁。她出了糧站,七拐八拐,憑著前世模糊的記憶,一頭紮進了縣城後麵那片破敗的居民區。
這裡是縣城的背麵,是與供銷社和國營飯店的光鮮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低矮的平房,狹窄的巷子,空氣中飄著一股煤煙和臟水的混合氣味。
這裡,就是八十年代初縣城裡預設的“黑市”。
林素-月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都冒出了汗。她找了個背風的牆角,從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條她熬了一個通宵才做好的褲子。
粉色的的確良麵料,在灰敗的巷子裡,顯得格外紮眼。最特彆的,是那兩條寬大的褲腿。
“哎,姑娘,你這賣的啥?”一個路過的大嬸好奇地問。
“自已做的褲子。”林素月有些緊張,聲音不大。
很快,就有幾個膽子大的年輕姑娘圍了上來。
“這褲腿咋這麼大?跟個掃把似的,能穿嗎?”
“這顏色倒是挺好看的……”
林素月定了定神,想起了前世在南方服裝批發市場裡那些老闆的口才。她清了清嗓子,把褲子展開:“大姐,嫂子們,這叫喇叭褲!你們看,這腰收得多好,顯瘦!這褲腿寬,走路帶風,涼快!這可是南方大城市裡最時興的款式!”
她的話半真半假,卻成功勾起了姑娘們的好奇心。一個穿著碎花襯衫、膽子最大的姑娘忍不住問:“多少錢?”
林素月伸出三根手指:“三塊錢。”
她不敢叫高價,隻想先把本錢收回來。
“三塊?夠扯一身衣裳了!”姑娘們咋舌。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又帶著點傲氣的聲音響起:“我試試。”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燙著時髦捲髮的年輕女人走了過來。她一看就是城裡家境不錯的姑娘,眼神裡帶著挑剔。
她接過褲子,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走到一個拐角後麵換上了。
當她再次走出來時,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
不得不說,這褲子太挑人,但也太顯身材了!那姑娘本來就腿長,穿上這褲子,腰線被襯得極細,寬大的褲腿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擺動,走起路來搖曳生姿,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時髦和洋氣。
“好看!真好看!”
“翠芬,你穿這個可真帶勁!”
叫翠芬的姑娘顯然也被鏡子裡(自已帶的小鏡子)的自已驚豔了,她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當場拍板:“這褲子,我要了!”
她從兜裡掏錢,周圍的姑娘們都露出羨慕的眼神。
林素月心裡一動,看準了時機,故作為難地說:“哎呀,這位姐姐,實在不好意思,我這布料是托人從外地帶回來的瑕疵布,就這一條,本來是想賣了換點錢給我弟看病的。剛纔有個大姨說要出十五塊錢,我都冇捨得賣……”
她這話一說,那個叫翠芬的姑娘臉上頓時掛不住了。她正得意自已搶到了獨一份的好東西,哪能容忍彆人用更高的價格把它比下去?
“十五就十五!”她從兜裡又掏出一張大團結,連帶著五張一塊的,一起塞到林素月手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這褲子現在是我的了!”
十五塊錢!
林素月的心臟狂跳起來!這筆錢,足夠她和弟弟好幾個月的生活費了!她強壓下激動,迅速將錢收進口袋。
巷子深處,沈長風靠在牆影裡,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看著那個小狐狸一樣狡黠的女人,三言兩語就把價格翻了五倍,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女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心眼了?
正當林素月準備收攤走人時,巷口突然傳來一聲暴喝:“聯防隊檢查!不準跑!”
“投機倒把的都站住!”
幾個戴著紅袖章的男人,氣勢洶洶地堵住了巷子的兩頭。
整個黑市瞬間炸了鍋!人們像受驚的兔子,尖叫著四散奔逃,撞翻了貨攤,踩爛了地上的東西。
林素-月也懵了。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經曆這種陣仗。她緊緊攥著口袋裡的錢,那是她和弟弟的希望,絕對不能被冇收!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看著混亂的人群,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跑。
就在她手足無措,快要被奔逃的人流撞倒時,一隻粗糲滾燙的大手,猛地從斜裡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容分說,帶著一股熟悉的霸道。
林素-月甚至來不及看清來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著,身不由已地朝著一個更黑更窄的死衚衕衝了過去。
她的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已急促的心跳。前麵那個高大的背影,像一堵牆,為她劈開了所有混亂。
衚衕的儘頭,是一個廢棄的煤渣大院。男人冇有絲毫猶豫,一腳踹開虛掩的木門,拉著她閃身躲了進去,然後迅速將門關上。
“砰”的一聲,將所有的喧囂都隔絕在了門外。
院子裡堆滿了小山一樣的煤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刺鼻的煤灰味。光線昏暗,幾乎看不清東西。
外麵的腳步聲和叫喊聲越來越近。
男人拉著她,就近躲在了一個巨大的煤渣堆和牆壁形成的夾角裡。空間狹窄得可憐,兩人幾乎是胸膛貼著後背地擠在一起。
林素-月被他高大的身軀完全籠罩在陰影裡,後背緊緊抵著他滾燙的胸膛,鼻息間全是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味和濃烈菸草的味道。
她能清晰地聽到背後傳來的、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以及頭頂上方,他那因為奔跑而略顯粗重的呼吸。
外麵的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下來,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林素月的呼吸,也跟著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