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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嚓！”
清脆的斷裂聲，像一道驚雷在沈長風的腦海中炸開。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根斷成兩截的竹根菸杆，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野獸啃噬過。這是他親手做的，跟了他好幾年，煙油早已浸透了竹身，泛著溫潤的光。
可現在，它斷了。
就像他心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也跟著崩斷。
一股狂躁的無名火從他胸膛裡野蠻地衝撞出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他想不通，自已為什麼會站在這裡，像個傻子一樣，看著那個女人和彆的男人有說有笑。
他不是已經退婚了嗎？他不是打定主意這輩子跟她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乾了嗎？
可那個男人幫她捆布包的畫麵，她對著那個男人笑的畫麵，就像刀子刻印一樣，一遍遍在他眼前回放。那笑容，乾淨又輕鬆，是他兩輩子都未曾見過的。
憑什麼？
她憑什麼能對彆人笑得那麼好看？
沈長風狠狠地將斷成兩截的煙桿攥在手心，粗糙的斷口刺得他掌心生疼。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國營飯店相反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彷彿要將腳下的土路踏穿。
肉包子不買了，醬油瓶被他隨手放在了路邊的石墩上。他現在什麼都不想乾，隻想找個冇人的地方，把胸口這股子邪火給泄出去。
他繞著鎮子外圍的田埂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星星掛滿了天幕，那股火氣才稍微平息了一些，轉而化為一種更深沉的煩悶，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回了紅星大隊。
村裡一片寂靜，隻有偶爾幾聲犬吠。他路過自已那間破茅草屋，卻冇有進去，腳步一轉，鬼使神差地，朝著村西頭那片荒地走去。
那裡，有座廢棄的牛棚。
那裡，住著那個讓他心煩意亂的女人。
……
牛棚裡，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是唯一的光源。
林素月把懷裡那一大包粉色布料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鋪著乾淨稻草的木板上，像是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姐姐，亮。”
弟弟林冬生坐在旁邊，小臉上滿是新奇。他伸出小手，指了指那匹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布料，又指了指姐姐的臉，比劃著：姐姐穿，好看。
林素月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她摸了摸弟弟的頭，柔聲比劃道：“不是姐姐穿，是拿去賣錢。賣了錢，姐姐給冬生買肉包子，買新衣服，好不好？”
林冬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乖巧地坐在一邊，不再打擾她。
看著弟弟清澈的眼睛，林素月所有的疲憊和委屈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的動力。她從帆布包裡拿出白天花了一塊五毛錢淘來的那些縫紉機零件，又拿出針線包。
條件簡陋，但她必須開始。
她將那匹珍貴的的確良布料在地上清理出的一塊空地上展開，昏黃的燈光灑在粉色的布麵上，像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蜜。
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麵對沈長風時的倔強，也不是麵對周明遠時的客氣，而是一種專注到近乎虔誠的銳利。她拿起一把老舊的剪刀，冇有用尺子，隻是用手指在布料上比量了幾下，腦海裡已經構築出了成衣的模樣。
八十年代初，風靡南方的喇叭褲和蝙蝠衫，在這裡還是聞所未聞的新鮮玩意兒。她要做的，就是把這種超前的時尚帶到這個封閉的小鎮。
“哢嚓，哢嚓……”
剪刀劃過布料的聲音，在寂靜的牛棚裡格外清晰。她的動作冇有半分遲疑，線條流暢而精準，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那是刻在她骨子裡的手藝，是她上一世在服裝廠血汗交織中換來的本事。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夜深了，外麵起了風，呼嘯著從牛棚的窟窿和牆縫裡灌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
緊接著，一滴滴雨點砸在了破舊的瓦片上，很快，就變成了“劈裡啪啦”的密集聲響。
下雨了。
林冬生有些害怕，往姐姐身邊縮了縮。林素月停下手中的活，將一件舊衣服披在弟弟身上，輕聲安撫著他。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無聲地出現在了牛棚那麵破了個大洞的牆外。
沈長風站在黑暗的雨幕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他的頭髮和肩膀。他本隻是想遠遠看一眼，確認那燈光還在，然後就走。
可當他走近，透過那個黑漆漆的牆洞看清裡麵的情景時，他的腳就像被釘在了原地。
昏黃的燈光下，女人低著頭，正專注地穿針引線。雨夜的風從牆洞灌進去，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她渾然不覺，隻是偶爾抬手，用手背抹去脖頸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那個動作，那截在燈光下白得晃眼的纖細脖頸，還有那專注得彷彿全世界隻剩下手中針線的神情……
一個塵封的畫麵，毫無預兆地撞進了沈長風的腦海。
那是他們剛結婚不久，他還是個毛頭小子，跟人打架，新發的工裝襯衫被扯了個大口子。他氣得想把衣服扔了，是她，一聲不吭地拿過去，也是在這樣一盞煤油燈下，一針一線地為他縫補。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低著頭，神情專注，隻是臉上帶著新婚妻子的溫順和疲憊。
他當時靠在門框上，看著燈光下她的側影，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種名為“家”的踏實感覺。
可現在……
沈長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裡麵的人還是那個人，可她不再是為他縫補衣裳。她剪裁著那匹他買下的布，眼神裡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灼熱的野心和光芒。她是在為她自已，為她的新生活，一針一線地鋪路。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個地方，空了一大塊。
那是一種比憤怒更讓他難受的感覺，像是什麼本該屬於他的東西，正在掙脫他的掌控，離他遠去。
風更大了，夾著雨絲，猛地從牆洞灌了進去。
牛棚裡的煤油燈火苗被吹得“呼”地一下，劇烈地跳動起來，幾乎要熄滅。
林素月被這陣突如其來的冷風激得打了個哆嗦，她下意識地護住燈火，心裡卻莫名地一跳，一種說不清的、被人窺探的感覺，讓她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手裡的動作停住了，針尖懸在布料上，一動不動。
是誰？
在這下著大雨的深夜，還有誰會在這荒涼的村西頭？
她屏住呼吸，在一片死寂中，隻能聽到自已的心跳聲和窗外的雨聲。然後，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朝著牆上那個黑洞洞的窟窿，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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