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子敲在門板上,簌簌的響,像誰在門外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叩門。
門裏的歌聲停了。
我聽見木屐擦過地麵的輕響,噠噠,兩聲,停在門後。然後是她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軟得像棉花糖:“誰啊?這麽晚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攥著發夾的手,指節泛白。
雪落得更急了,落在我的脖頸裏,冰涼的。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雪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門裏的人沒再問,大概是以為是野貓撞了門。我聽見她轉身的腳步聲,又響起了,這次更近,是到了窗邊。窗簾被輕輕掀開一角,暖黃的光漏出來,恰好落在我的臉上。
我僵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她的臉貼在窗玻璃上,鼻尖抵著冰涼的玻璃,撥出的白氣氤氳出一片模糊的霧。她的頭發鬆鬆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鬢角,襯得那張臉格外柔和。燈光落在她的臉上,連眼角的細紋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被歲月和生活磋磨出來的痕跡,卻在我眼裏,美得驚心動魄。
她好像沒看見我,目光越過我,落在巷子口的老槐樹上。雪壓著枯枝,沉甸甸的。她的嘴角輕輕彎了彎,又哼起了那首老歌,調子比剛才更輕了,像一陣風,吹進我的耳朵裏,癢得我心尖發顫。
我緩緩地抬起頭,目光黏在她的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她的嘴唇很薄,顏色是淡淡的粉,剛才哼歌的時候,微微抿著,好看得緊。
我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樣子。
那天也是個冬天,比今天冷。我被幾個混混堵在巷子口,打得鼻青臉腫,躺在雪地裏,動彈不得。她提著一個保溫桶,從裁縫鋪出來,看見我,嚇了一跳。她沒像別人那樣躲開,反而快步走過來,蹲在我身邊,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她的手很暖,帶著點皂角的清香。
“這孩子,怎麽傷成這樣?”她皺著眉,聲音裏滿是心疼。
我那時像隻刺蝟,渾身是刺,惡聲惡氣地吼她:“滾!少管閑事!”
她沒走,反而把保溫桶開啟,裏麵是熱騰騰的粥。她舀了一勺,遞到我嘴邊,聲音軟得像水:“先喝點粥暖暖身子吧,這麽冷的天,凍壞了可怎麽好。”
我看著她,看著她眼裏的光,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溫柔。我突然就哭了,像個沒出息的孩子,眼淚混著鼻血,糊了一臉。
她沒嫌我髒,拿出手帕,一點點幫我擦幹淨。
從那天起,我就賴上她了。
我天天去她的裁縫鋪,幫她掃地,幫她裁布,幫她看店。她也從不趕我走,總會留我吃晚飯,總會給我煮一碗熱騰騰的粥。
她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我這輩子,最亮的光。
窗玻璃上的霧散了,她的臉清晰起來。她的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猛地睜大,滿是驚訝:“阿衍?你怎麽在這兒?這麽冷的天,怎麽不敲門?”
我猛地回過神,慌忙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她看見我眼底的瘋狂,怕她看見我藏在心裏的那些齷齪的念頭。
“我……我路過。”我磕磕絆絆地說,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沒拆穿我。她知道,我家不在這條巷子裏。
“傻孩子,”她的聲音裏帶著笑意,“快進來吧,外麵多冷。”
門被拉開了一條縫,暖黃的光湧出來,裹住了我。她站在門裏,身上穿著一件碎花的棉襖,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的頭發散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被燈光一照,泛著柔和的光澤。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低著頭,走了進去。
屋裏很暖,彌漫著粥的香氣和皂角的清香。爐子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地響著,裏麵是她熬了一下午的小米粥。桌子上擺著一碗鹹菜,一碟花生米,還有兩個熱騰騰的饅頭。
“剛熬好的粥,你嚐嚐。”她笑著說,轉身去給我拿碗。
我站在原地,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背影。她的背有點駝,那是常年彎腰裁布熬出來的。她的頭發裏,藏著幾根銀絲,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我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老彭英那個畜生。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裏,滲出血絲。
她端著一碗粥走過來,遞給我:“快喝吧,趁熱。”
我接過碗,指尖觸到她的手,冰涼的。我抬頭看她,她的手背上,布滿了凍瘡,紅紅腫腫的,看得我心裏一揪。
“水蓮姐,你的手……”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縮回去,藏在身後,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礙事。冬天一過,就好了。”
我沒說話,低頭喝了一口粥。
粥很燙,燙得我喉嚨發疼,卻燙不散我心裏的寒意。
她坐在我對麵,看著我喝粥,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層暖融融的毯子,裹住了我。
我不敢看她,隻能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著粥。
屋裏很靜,隻有砂鍋咕嘟咕嘟的聲響,和窗外簌簌的雪聲。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阿衍,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我喝粥的動作一頓,抬起頭,撞進她的眼睛裏。她的眼睛很亮,像藏著星星,看得我心慌意亂。
“沒有。”我慌忙低下頭,“我能有什麽心事。”
她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知道,她看穿我了。
她總是這樣,什麽都知道,卻從不點破。
我攥著碗的手,微微發抖。口袋裏的發夾,硌著我的腿,冰涼的。
我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從口袋裏掏出那枚發夾,放在桌子上。
銀色的發夾,鑲嵌著一顆小小的珍珠,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發夾上,又抬起頭,看著我,眼裏滿是驚訝:“這是……”
“給你的。”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昨天在夜市上看見的,覺得……覺得很適合你。”
她拿起發夾,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珍珠,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漾開,像春風拂過湖麵。
“真好看。”她輕聲說,眼裏閃著光,“謝謝你,阿衍。”
我的心跳得飛快,像要跳出胸膛。
我看著她,看著她把發夾別在鬢角,看著珍珠的光澤落在她的臉上,看著她眼裏的光,一點點亮起來。
那一刻,我心裏的那簇火,燒得更旺了。
我要讓她永遠都這麽笑。
永遠都這麽亮。
永遠都,屬於我一個人。
她沒注意到我眼底的偏執,她笑著說:“快喝粥吧,要涼了。對了,你剛纔在外麵站了多久?凍壞了吧?我去給你拿件棉襖。”
她站起身,轉身走向裏屋。
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的腳步,看著她的頭發,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我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近乎偏執的笑意。
雪還在下。
但屋裏,很暖。
暖得,像一個,永遠都不會醒的夢。
而我,要守著這個夢,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