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夜,雪落得無聲。
我蹲在巷子口的老槐樹下,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我猛地一哆嗦,纔回過神來。巷子裏的路燈壞了大半,昏黃的光暈勉強圈出一片方寸地,雪粒子落在我的肩頭、發梢,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冷意順著衣領往裏鑽,我卻渾然不覺。
視線黏在巷子深處那扇虛掩的木門上。
門是舊的,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頭紋路。門裏亮著一盞燈,暖黃的光透過窗欞漫出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我知道,王水蓮就在那扇門裏。
她大概在縫補衣服,或者在熬粥。她總這樣,一輩子都在為別人忙活,把自己活得像株被霜打過的野草,蔫蔫的,卻又倔強地挺著腰。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是【魚】發來的訊息。
【老彭英那孫子,跑了。】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的煙蒂被捏得變形。雪越下越大,落在睫毛上,化成冰涼的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我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觸到的麵板,一片冰涼。
跑了?
怎麽可能跑得了。
我花了三個月,摸清了老彭英的所有底細,他藏在哪個出租屋,他跟哪個女人鬼混,他挪用王水蓮血汗錢的每一筆流水,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布了一張網,從他老家的村委會,到他現在混的工地,從線上的論壇,到線下的流言,每一個節點,都算得精準。
他怎麽敢跑?又能跑到哪裏去?
我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雪粒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很快就被新的雪覆蓋。我朝著那扇木門走去,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門裏的人。
走到門口時,我聽見了裏麵的聲音。
是王水蓮在哼歌,調子很老,是幾十年前的老歌。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卻意外地好聽,像冬日裏曬過太陽的棉花,軟乎乎的,暖得人心尖發顫。
我停在門外,沒有敲門。
門縫裏漏出的光,映著我臉上的影子。我看著自己的倒影,那雙眼睛裏,藏著連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瘋狂。
我認識王水蓮的時候,她還是個光鮮的女人。那時她開著一家小裁縫鋪,手藝好,人也溫柔,巷子裏的人都喜歡她。可後來,老彭英賭輸了錢,捲走了她所有的積蓄,還把她的鋪子抵了債。一夜之間,她從雲端跌進了泥沼。
我看著她從雲端跌落,看著她被生活磋磨得失去了光彩,看著她在深夜裏偷偷抹眼淚,看著她對著老彭英的照片,紅著眼眶說“算了”。
算了?
憑什麽算了。
傷害她的人,憑什麽能全身而退?憑什麽能拿著她的錢,逍遙快活?
我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雪落在我的手背上,冰涼刺骨,可我心裏的那簇火,卻燒得越來越旺,幾乎要將我吞噬。
我不是什麽好人。
我是個蹲過看守所的混混,是個被學校開除的“壞學生”,是街坊鄰裏眼裏避之不及的存在。我爛透了,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子腐朽的氣息。
可遇見王水蓮之後,我好像活過來了。
她是第一個給我煮熱粥的人,是第一個在我被人打得鼻青臉腫時,紅著眼眶給我上藥的人,是第一個摸著我的頭,說“你這孩子,以後要好好的”的人。
她是我的光。
是我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誰都不能欺負她。
誰都不能。
我抬手,指尖快要觸碰到那扇木門,又猛地收了回來。我怕我的體溫,會燙到她。怕我眼底的瘋狂,會嚇到她。
我轉過身,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下去。門裏的歌聲還在繼續,暖黃的光透過門縫,落在我的膝蓋上。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是一枚發夾,銀色的,上麵鑲著一顆小小的珍珠。
是我昨天在夜市上買的。看見它的第一眼,我就覺得,它應該戴在王水蓮的頭上。
我摩挲著那枚發夾,冰涼的金屬觸感,卻奇異地讓我平靜了幾分。
老彭英跑了沒關係。
我有的是時間。
有的是手段。
我會把他找出來,會讓他把吞下去的錢,連本帶利地吐出來。會讓他為自己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
我會守著王水蓮。
守著她的裁縫鋪,守著她的粥,守著她哼的那些老調子。
守著她,直到她眼裏的光,重新亮起來。
直到她,完完全全地,屬於我一個人。
雪還在下,巷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風穿過老槐樹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我靠在門板上,聽著門裏的歌聲,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近乎偏執的笑意。
水蓮姐。
別怕。
我來了。
從此以後,有我在。
誰也不能再傷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