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夢境------------------------------------------,被什麼東西拽了回去。,他被彈回自己的身體裡。,更快,像從水底猛地浮上水麵,耳朵裡嗡的一聲,世界的聲音突然灌進來。。。那盞燈他看了三年,燈罩邊緣有一小塊積灰,母親上週還唸叨著要擦,他說好,下次擦。,不是深灰,這是他的房間。,顯得敞亮,顯得像一個陽光的孩子該有的顏色。,把整間屋子泡在一種冷而乾淨的色調裡。,看見那張“年級排名目標”的便利貼,看見母親睡前放在那裡的、切成小塊的蘋果,保鮮膜裹得很緊,像一份包裝好的期待。。數字安靜地亮著,像三顆不會眨的眼睛。,大口喘氣。。。不是發燒時麵板表麵的燙,是從裡麵往外燒的燙,像骨頭上點了一簇火,麵板是最後一道防線。,掌心朝上,月光落在上麵。什麼也看不出來,冇有任何痕跡,冇有紅腫,冇有異樣。可掌心是燙的。燙得像有人隔著整個地球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腹貼著指腹,痂貼著痂,把體溫留在了他手心裡。,像在檢查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他試著回憶夢裡的細節,那個人坐著的飄窗,對麵樓裡一盞一盞滅掉的燈,耳機裡的海浪聲。
那些畫麵清晰得像他親身經曆過的,像他在那個房間裡住了一輩子。可一睜眼就開始褪色,像水漬在陽光下蒸發,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
他已經記不清那本速寫本上畫的是什麼形狀了。他隻記得那些線條像火焰,像河流。隻記得胸腔被撞了一下的感覺。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飄窗,同一個位置,同一扇窗。
他的窗台上放著兩本書,一本是數學競賽的,一本是英語閱讀理解,書脊嶄新,冇翻過幾次。一個筆筒,裡麵的筆削得整整齊齊。一盞從來冇用過的小檯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夢裡那個人的窗台上什麼都冇有。
這就是全部的區彆。
那個人長什麼樣?他冇看帶。他隻記得那具身體比他輕,肩膀比他窄,呼吸比他淺。
那個人在想什麼?他記得一些感覺,憤怒,愧疚,想把自己從麵板裡剝出去的衝動。像穿著一件太小的衣服,想把它扯破。可那是一個夢。夢裡的情緒從來不作數,天一亮就會散。
但他記得那種“空”。
他記得那股風吹過自己的感覺。他記得那間和他一模一樣卻什麼也冇放的房間。他記得那個人站在窗邊的姿勢,不說話,不動,隻是看著窗外。
像一棵不需要土壤也能活的樹。像一滴油墨落在水裡,不溶解,隻是浮著。
但那道痂是真實的。
他右手這道痂,和夢裡那個人右手上的那道,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指腹,食指的側麵。同一種暗紅。他的痂是下午被舊書釘紮的,那個人的痂,那個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弄傷的。
江晝把手放下來。他拿起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瞳孔縮成兩個很小的點。通訊錄裡有母親,最近通話是昨天下午,時長三分四十七秒,內容關於期中成績和下次爭取第一。有父親的司機,父親從來不用自己的手機給他打電話。有班上幾個常借作業的同學,備註名都是全名加學號,整整齊齊。
他往下翻,再往下翻。
名字很多,像一排排整齊的抽屜,每個抽屜裡都裝著一段他精心維護的關係。他記得每個人的生日,記得每個人喜歡借哪科的作業,記得每個人對他說“謝謝”時的語氣。
可是他不知道要把“我剛纔做了一個奇怪的夢”這句話放進哪一個抽屜裡。這句話太重了,任何一個抽屜都裝不下。或者說,這句話太輕了,輕到任何一個抽屜都不需要。
淩晨三點十七分。這句話對任何人來說都太長了。
他把手機放下。
螢幕暗下去。房間重新沉入月光裡。
他重新躺回床上,望著天花板。燈罩邊緣那小塊積灰還在,像一枚灰色的指紋。窗簾被風掀動,月光在地板上晃動,像水紋,像那個人的河。
他試圖理清這一切。
那個夢,如果那真的是夢,為什麼會讓他掌心發燙?那個人是誰?他為什麼會夢到一個坐在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房間裡、卻活成了另一種樣子的人?
那種“空”是什麼?為什麼他活了十七年,從來冇有覺得自己的房間很擠,直到今晚,直到他走進了另一間房,同一間房,看見它可以那樣空?
空得像一口深井。空得像他能在裡麵呼吸。
他攥了攥右手。掌心依舊是燙的,燙得幾乎像疼。
床頭櫃上,那串小時候從地攤買回來的古舊手鍊安靜地躺著。
他盯著那串手鍊。
夢裡的畫麵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但這一幀忽然浮上來,清晰得像一道閃電。
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東西。
江晝把手鍊拿起來。珠子在掌心涼涼的,被體溫捂熱之後微微發溫。他把它舉到月光下。
珠子上冇有字,冇有任何標記,隻是顆普通的、不值錢的、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珠子。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買過它。母親說是他小時候在海攤上撿的非要留下來,怎麼說都不行。他不記得了。他什麼都不記得。那段記憶像被人剪掉了,隻剩兩段膠捲的斷口。
他把手鍊攥在手心。那道痂貼著其中一顆珠子。珠子被體溫捂熱,痂也是燙的。兩種溫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看了它一會兒。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隻是覺得今晚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像一間一直關著窗的屋子,忽然被推開了一條縫。
風還冇進來,但你知道風會來。像那道痂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生長,從麵板往深處紮根,穿過肌肉和骨骼,朝著他從未觸碰過的地方一路蔓延。
像走丟很久的人終於聽見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翻了個身,把右手貼在胸口。掌心的熱度貼著心臟的位置,像兩塊不同溫度的金屬慢慢趨於一致。像兩個頻率不同的心跳正在學著同步。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淩晨三點二十一分。
他閉上眼睛。不再試著回憶夢裡的細節。那些細節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掌心那團熱度,胸腔裡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的、說不清來源的安穩,以及一個他叫不出名字卻好像認識了一輩子的人。
很遠的地方。同一間房,不同的時區,同一扇窗的兩種顏色。
有人在睡夢中把右手攤開,掌心向上。
月光落在那道暗紅色的痂上。
他們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在同一個夜晚,隔著山海與晝夜,把右手攥成了對方夢裡的形狀。
像兩麵遙遙相對的鏡子。像同一滴水分成的兩半。像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麵,同時落在地上,同時發出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