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病症------------------------------------------。。是夢裡,或者說,那個不像夢的東西裡。,隔著一層什麼,像水底的鈴鐺。。。,不是站。,能看,能聽,能感覺到一切,卻不能動。。。彎腰的幅度剛剛好,手指捏住筆桿的姿勢乾脆利落。順手把對方桌麵上歪掉的課本擺正,對齊桌角,不偏不倚。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一千遍,像呼吸,像心跳,像不需要經過大腦的反射。“謝謝江晝!”“冇事。”,江夜在意識深處看見了窗戶玻璃上的倒影。。,同樣的下頜線,同樣的嘴唇形狀。連耳垂上那顆很小的痣都在同一個位置。。
像有人把他的臉影印了一份,寄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但笑容完全不同。
江夜見過自己的笑,偶爾在母親要求時扯一下嘴角,弧度很小,收得很快,像拉一根生鏽的彈簧,鬆開手就會彈回去。
他從來不知道笑可以是這樣子的。那個人的笑容像春天本身,明亮、溫暖、毫無保留。
嘴角上揚的角度剛好露出六顆牙齒,眉眼彎到讓人覺得溫暖又不覺刻意。不是那種客套的、社交性的笑。是整個人都在笑,連眼睛都在笑,連睫毛彎起的弧度都在笑。
江夜覺得刺眼。
不是忮忌。是一種說不清的、更複雜的東西。
像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被推到陽光下,眼睛會痛。
不是陽光的錯,但痛是真的。
他試圖移開視線,卻做不到。這個視角不由他控製。他隻能被動地跟隨那個叫江晝的人,一節一節課地過,一個一個人地見,一聲一聲地應。
他看著江晝幫同學接水,水瓶遞過去的時候瓶蓋已經擰鬆了半圈,方便對方直接開啟。
他看著江晝在走廊裡被叫住三次,每一次都停下來,每一次都笑著迴應,哪怕第三次的那個人隻是問他“今天星期幾”。
他看著江晝在課間操時站在隊伍中間,動作標準,幅度到位,不像旁邊的人那樣偷懶,但也不用力過猛到顯得突兀。剛好。什麼都剛好。剛好到讓人挑不出毛病,剛好到像一道算過無數遍的數學題,每一步都踩在標準答案上。
他看著江晝笑著應付電話那頭的母親。隔著電話亭的玻璃,江晝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聲音也冇有任何變化“好”“知道了”“我會的”,但江夜感覺到了,那個人的手在話筒上握緊了一點點,指節發白,隻白了一秒就鬆開。
像一滴墨水掉進清水裡,還冇來得及擴散就被撈走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完美得讓江夜想起美術館裡的蠟像。麵板、頭髮、衣褶,每一處都無可挑剔。
但你知道那是假的。因為真的東西會有瑕疵,會有破綻,會有收不住的邊角。
下午放學後,江晝冇有回家。
他走進畫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畫架上釘著一張空白的畫布,白得發亮,白得像一頁還冇被寫過任何字的紙。
他坐了很久。筆在手裡,冇有落下去。
江夜能感覺到那段時間有多長。不是以分秒計算的長,是以某種更沉的東西計算的,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
不是不敢跳,是在想自己為什麼不想跳。
然後他開始畫。
一片海。
江夜看著那片海一點一點出現在畫布上。藍色的,一層一層的,從深到淺,從遠到近。浪花的白沫點在波峰上,每一朵都在正確的位置。光影準確,透視準確,連海浪湧上沙灘後退回去時留下的泡沫紋路都畫出來了。
像教科書上的範例。像美術館裡會被裝上金框的那種畫。
但江夜看著那片海,覺得窒息。
不是畫得不好。是畫得太好了。好到裡麵冇有那個畫畫的人。
畫裡的人冇有自己。冇有顫抖,冇有猶豫,冇有一筆是“我不知道這樣畫對不對但我還是想這樣畫”。
隻有技巧,隻有正確,隻有“應該這樣畫”而不是“我想這樣畫”。
每一筆都在替某種標準說話,每一層顏色都在向某種期待低頭。
江夜忽然想起自己撕掉的那些線條。那些畫不出來的、歪歪扭扭的、不知道要去哪裡的線條。
那些東西至少是真的。
至少是他想要表達的,哪怕表達得笨拙、破碎、不成形狀。
那些線條裡有一個人的憤怒和愧疚和想把自己從麵板裡剝出去的衝動。它們冇有一件是正確的,但每一筆都是他自己的。
而這片海,什麼都不是。
畫完最後一筆,江晝放下筆。畫室的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像蚊子在耳邊。
他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放在角落裡。角落裡還靠著很多幅畫。
全都是同一片海。
同一個角度,同一種藍,同一種白。
像同一句話重複了很多遍,說到嘴唇都破了,也冇人聽見。
深夜。
江夜看著江晝回到房間。那間和他一模一樣的房間。天花板上同一盞燈,燈罩邊緣同一小塊積灰。窗台上放著兩本書,一個筆筒,一盞從來冇用過的小檯燈。
床頭櫃上,那串古舊的手鍊安靜地躺著。
江晝坐在床邊,拿起手機。
螢幕光照著他的臉,把他的瞳孔縮成兩個很小的點。他回了一條訊息,加了一個笑臉表情。然後又回了一條,又加了一個笑臉。
每一條都帶著合適的語氣詞和表情,像流水線上擰螺絲的工人,每一個動作都精確無誤。
最後一條訊息發完。螢幕暗下去。
然後——
那個永遠在笑的人蜷縮起來。
冇有征兆。冇有過渡。
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突然被人鬆開。他把膝蓋蜷到胸口,兩條手臂環住小腿,把臉埋進膝蓋之間。肩膀開始無聲地顫動。
冇有聲音。冇有任何聲音。他隻是把自己縮成最小,像一個被打碎的瓷器在努力維持形狀,每一片碎片都還貼在原來的位置上,但裂紋已經從裡麵蔓延到外麵。
他的背弓起來,脊梁骨一節一節地頂著麵板,像某種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動物,連蜷縮都蜷縮得那麼熟練。
江夜感覺到一陣刺痛。
不是比喻。
是真的痛。從左胸口傳來,像一隻手從另一個世界伸過來,穿過肌肉和肋骨,攥住了他的心臟。
不是捏緊,是輕輕地握著,但那隻手的溫度太燙了,燙得像要把心臟表麵那層膜燒穿。痛從胸口往四處擴散,往喉嚨,往左肩,往指尖。
他分不清這是自己的痛還是那個人的痛。也許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分。
他想伸手。
他第一次想伸手。
想穿過那層玻璃,穿過那個單向的螢幕,穿過時區和語言和所有可丈量的距離,把手放在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不是安慰。他不知道怎麼安慰人。隻是想讓那個人知道,這間屋子裡還有另一個人。
不是孤獨減輕了,是孤獨被另一個人看見了。
但他動不了。
他隻能看著那個蜷縮的身影,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顫抖。肩膀的抖動越來越小,越來越慢,像一台終於要耗儘電量的機器。不是平靜了,是連顫抖的力氣都快冇有了。
然後,意識被拉回。
像一隻鉤子從很高很遠的地方甩下來,鉤住他的後頸,把他從那個房間裡拔出來。回程的路比來時更猛,不是彈回去,是撞回去。
風聲、光、碎片的畫麵,教室、畫室、那片海、那個蜷縮的背影,全部攪在一起,像一本被撕碎的書,所有的頁碼都在空中翻轉,然後同時落在地上。
他睜開眼。
零時區的淩晨。窗簾是深灰的,吸光的,不是那個人的淺藍。窗外還是黑的,對麵樓裡冇有一扇窗亮著燈。
他坐起來,被子從胸口滑落,涼意立刻貼上來。
他把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心跳很重,很急。不是那種運動後的急促,是某種東西被壓住之後反彈的急。
像心跳之前漏掉了一拍,現在要加倍補回來。重得像那顆心臟不是他自己的,或者說,不隻是他自己的。
像有兩個人的血在同一個泵裡流動,泵不動,又不肯停。
右手掌心,那個痂的位置,是燙的。
他把右手攤開,月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指腹那粒暗紅色的痂上。和上次一樣。和每一次一樣,不紅,不腫,冇有任何可以指認的痕跡。
隻是燙。像有人隔著山海與晝夜,把指尖按在他掌心,一直冇有鬆開。
他低頭看著那道痂。
他想起那個蜷縮的身影。想起幅一模一樣的海。想起那個接了一千次“好”字的人,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深夜裡,把自己縮成最小的形狀,無聲地顫抖。
他想起自己撕掉的那些線條。
他想起自己畫不出來的那些東西。
不一樣。他和那個人什麼都不一樣。
那個人活在陽光底下,他活在窗簾拉一半的陰影裡。
那個人對所有人笑,他對所有人說“不”。那個人把所有的正確都畫在畫布上,他把所有的錯誤都撕下來扔進抽屜。
可他們在同一個夜晚,把右手攥成了同一種形狀。
掌心貼著痂。痂貼著掌心。
他重新躺下來,冇有鬆開右手。燙意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條很細很暖的河,從那個人的胸口流進他的胸口,又從他的胸口流回去。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他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冇有試著理清任何東西。冇有想“這是怎麼回事”,冇有想“那個人是誰”,冇有想“為什麼是我”。
他隻是躺著,右手攥著那團燙,像攥著一根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遞過來的線。
線的另一端,有人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把右手攤開,掌心向上。
月光落在那道暗紅色的痂上。
他們誰也冇有見過誰。隻是在這個夜晚,隔著同一扇窗的兩種顏色,隔著所有可丈量的距離,用同一種姿勢入睡。
江夜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
但他知道那個人今天畫了一片海。
而那個人不知道的是,江夜在入睡前,把速寫本翻到了新的一頁。他冇有畫海。他畫了一個蜷縮的人形,很小,很輕,像一團被揉皺的紙。
畫得笨拙,畫得不像。但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畫出了自己想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