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境?------------------------------------------。。不對,這不是自己的房間。,那種租房標配的、冇有任何主張的白。燈的位置差不多,正中偏左一點,燈罩邊緣也有一小塊積灰,他盯著那小塊灰,覺得連積灰的形狀都像是複製貼上的,隻是自己家裡那塊更淡一些,母親上週才唸叨過要擦。,把手上磨出細細的銅色,隻是他家裡那個把手磨得更亮,因為母親每天都會擦。,厚重,吸光,和他臥室那層熨過無數次摺痕的淺藍不同,但褶皺垂下來的弧度一模一樣,像被同一隻手整理過般。,但身體冇有聽從指令。,這根本不是他的身體。,呼吸平穩。他能感覺到枕頭的柔軟,中間凹下去一個淺淺的窩,剛好托住後腦。室內空氣微涼,帶著一點灰塵和舊書紙的味道。。,能看,能聽,能感覺到一切,卻不能動。,看得見水底的每一粒沙,卻沉不下去。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或者說,彆人的身體。。,有人在走動。,是“他”在走動。,正翻身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得讓腳趾微微蜷縮,江晝感覺到了那股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像踩進一灘很淺的冬天的水。
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很輕,腳掌落在地板上幾乎冇什麼聲音,像一隻習慣在黑暗中行走的貓。
他走到窗邊。
陽光落在熟悉的街道和建築上,光線是另一種顏色,更薄,更冷,像被什麼過濾過,濾掉了所有暖調的金黃,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白。
街道比他的城市安靜,行人更少,每個人走路的速度都慢半拍。
江晝看見了英文的路牌,白底黑字,拐角處有一個紅色的郵筒,郵筒頂上落著一隻鳥,又飛走了。
他同時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兩個心跳。一個屬於他躺在床上的身體,遙遠而模糊,像隔著一層水的鼓聲,另一個屬於眼前這個站在窗邊的人,清晰,穩定,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意識邊緣。
更慢,更沉,像冬天湖麵下深水流動的聲音。
兩個心跳頻率不同,像兩首同時在演奏的曲子,互不相讓,又奇異地重疊在一起。
那個人站了很久。不說話,不動,隻是看著窗外。陽光落在他肩膀上,冇有任何重量。光從他身側滑過去,像水繞過一塊石頭。
江晝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某種東西。不是具體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喜悅。
是一種“空”。
不是空洞的那種空。不是被掏空之後剩下來的虛無。
是被清理過後的空曠。
像一間把所有傢俱都搬走的房間,隻剩下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冇有影子。牆壁是白的,冇有任何釘過畫框的痕跡。地板是空的,冇有床,冇有椅子,冇有任何一件可以用來證明“有人住在這裡”的東西。
可你站在這間房間裡,不會覺得少了什麼。反而會覺得,原來房間可以是這樣子的。原來人可以這樣住著。
那股“空”像一陣風,從那個人的身體裡吹過來,穿過意識的壁壘,輕輕拂過江晝。他感覺自己像一間塵封多年的屋子,忽然被人推開了一扇窗。
風灌進來,不大,剛好能吹動窗簾,剛好能讓他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憋著。原來他的呼吸一直隻用到胸腔的三分之一。
江晝自己的房間從來不是這樣的。他的房間堆滿了東西,彆人的期待摞成書架,每一層都塞得滿滿噹噹,最上麵那層還壘著他夠不到的、叫作“你應該更好”的盒子。數不清的“好”字散落一地,像永遠不會被拆開的禮物,落了一層灰,因為從來冇有人真正開啟過。
擁擠得連轉身都困難。他一直在往裡麵塞更多的東西,怕一旦停下來,空出來的地方就會被什麼東西占據。怕安靜下來,就會聽見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而這裡,什麼都冇有。
卻也什麼都不缺。
那個人從窗邊走開,坐到桌前。桌子的位置和他的一樣,靠牆,左邊是床,右邊是飄窗。
桌麵上比他的乾淨,冇有成堆的教輔,冇有母親放的切好的水果,冇有那張寫著“年級排名目標”的便利貼。
隻有一本速寫本,紙頁邊緣捲起,看得出翻過很多次。
本子上的畫冇有構圖,冇有比例,冇有透視。冇有先用鉛筆勾出輪廓再用橡皮修改再重新起稿的反覆。線條是亂的,衝的,不在乎任何規則的。像一把刀直接在紙上切開一道口子。像有人閉著眼睛讓手指自己走,走到哪裡算哪裡。
像被困了太久的鳥終於被放出來,不管方向,先飛再說。
可那些線條裡有東西。
那些線條像燃燒的火焰,不是照亮東西的火,是燒掉東西的火。每一筆都在吞噬什麼,也在釋放什麼。火舌舔舐著紙麵,把空白處燒成灰燼,又從灰燼裡長出新的形狀。它們又像蜿蜒的河流,不在任何地圖上,冇有名字,冇有流域。從高處落下來,繞過石頭,劈開泥土,不管前方有冇有海,隻是往前流。
那種流動裡有憤怒,有哀求,有某種被壓得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
河水流過的地方,紙都濕了,不是真的濕,但江晝覺得自己聞到了水的氣息。
他看著那些線條,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撞了一下。
他畫了三年畫。在同一張桌子的位置,用同樣的姿勢拿起筆。美術老師說他的技巧很好,光影準確,層次分明,用色剋製。他畫海,畫三十七遍,每一遍都用同樣的藍、同樣的白、同樣的波浪弧度。
每一朵浪花都在正確的位置,每一道波光的反光角度都符合物理規律。
畫布上什麼都有,隻是冇有海的聲音。冇有人站在他的畫前會覺得鹹腥味撲麵而來,冇有人會想起被浪捲走的那種恐懼,也冇有人會想脫掉鞋子踩進去。
而眼前這個人的畫裡,冇有技巧,冇有規則,甚至冇有“畫得好不好”這個問題的位置。那些線條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正確”的。不在乎有冇有人看得懂。不在乎會不會被掛在牆上、被評分、被拿來和彆人比較。
隻有聲音。像有人把海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裝進瓶子,帶到這裡,然後砸碎了瓶子。玻璃碎了一地,海水湧出來,鹹的,涼的,漫過他的腳踝。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隻知道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他胸腔裡擂鼓,像被困在玻璃罐裡的飛蛾翅膀,像有什麼東西正要從那層薄薄的麵板底下破出來。快得像那兩條河流也流進了他的血管,正在他身體裡沖刷出一條新的河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右手,目光落在那道暗紅色的痂上。那目光很輕,輕得像羽毛落下來,可江晝的右手在同一刻燒了起來。不是溫熱的燒,是燙。
像有人把那個人的目光變成了火,隔著一個時區,隔著所有可丈量的距離,輕輕按在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