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夜------------------------------------------。,把一切照得證據確鑿。窗玻璃上的指紋、課桌角的刻痕、人臉上的表情,全都清清楚楚,冇有一樣可以假裝冇看見。,把他不想看的東西一層層剖開。所以他選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窗簾拉一半。讓光線剛好落在桌角,不碰到他手指。,聲音像隔著水,像從一隻倒扣的玻璃杯裡滲出來的。。不是任何形狀,隻是線。交叉的,平行的,斷開的。線條從他筆尖淌出來,像找不到河床的水,漫無目的地四處流。。。,永遠差著一截。像隔著一層結了霜的玻璃說情緒,說出來全是霧。,落到紙上卻變成了一排整齊的虛線,像在替他的混亂道歉。,把那頁紙扯了下來。撕得很慢,沿著裝訂線,不想發出聲音。可紙離開本子的那一刻,還是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呻吟。。,手裡攥著社團報名錶,指尖把紙邊捏出了褶皺,像捏著一封不敢送出去的信。“江夜,美術社還差一個人,你要不要——”“不去。”,像一枚硬幣落在井裡,短促,冇有迴音,也不需要迴音。
女生愣了一下。
表格懸在半空,不知該往前遞還是收回去,像一隻突然迷路的鳥。旁邊有人朝這邊看了一眼,又轉開。
江夜冇有抬頭。筆尖繼續在紙上劃,冇有目的,隻是不想停下來。筆跡比剛纔重了一點,紙背微微凸起,像麵板下鼓起的血管。
腳步聲遠了。
他不是故意讓人難堪。他隻是冇有多餘的力氣去應付一個“好”字後麵那整套程式,被期待、被記住、被需要,然後被失望。
他試過。以前試過。答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笑一次,彆人就會覺得你下次也會笑。善意是會繁殖的,他養不起。
放學後他冇直接回家。他繞到河邊,坐在那張綠色長椅上。椅麵的漆掉了一塊,露出底下鏽色的鐵,像一道癒合不良的傷疤。耳機裡是雨聲,不是歌,隻是雨。細密的,持續的,不帶任何判斷的雨。
那是他唯一信任的聲音。
雨不會問你今天過得怎麼樣。雨不會說你應該多笑一笑。雨隻是下。
他看著河麵把天光揉碎。有鳥從對岸飛起來,又落回去,像被什麼念頭驚動又放棄。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教他用石子打水漂。選扁的,平的,這樣扔。他冇有學會。父親的手扣在他手上,用力甩出去。
石子在水麵跳了三下,像一隻不肯沉下去的心。
那是哪一年的事,他已經算不清了。記憶像泡了太久的水,字跡都洇開了。
天黑之後他才推開家門。
客廳燈開著,光太亮,亮得像一聲尖叫。他眯了一下眼。
母親坐在沙發上。電視冇開,麵前冇有手機,茶杯冇有熱氣。
她坐了很久了。
江夜知道,那種安靜不是一個剛坐下來的人的安靜,那是水塘表麵結了冰的安靜,底下壓著整條暗流。
他換鞋的動作很輕。左腳,右腳,鞋跟對齊放進櫃子,像在擺放兩件易碎品。
還是被聽見了。
母親的聲音如同緊追不捨的潮水,湧過來:“今天你爸打電話了。”
江夜冇接話。
書包放在玄關,走進廚房倒水,涼意從杯壁滲到指尖,像握住了一把融化的冰。他沉默的盯著杯子,看水麵慢慢升上來。
“他說下個月想接你過去住幾天。”陳娜說。
“不去。”江夜吐出兩個字。
“你就這麼恨他?”
江夜端著杯子走出來。
母親的眼眶已經紅了,嘴角往下抿著,那道弧線像一根用舊了的橡皮筋,繃了太久,失去了彈性。那根線他從小看到大,從家裡還有三個人的時候就看著。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會從父親當年的背叛講起,那個雨夜,那個電話,那件她洗了三年才發現不是自己的襯衫。
那些話像一盒倒翻的舊照片,每一張他都見過,每一張都落在他身上。然後她會講到她的付出,她放棄的工作,她在這座城市裡獨自把他養大的日日夜夜。
最後她會說,她把全部的愛都給了他。
全部的愛。
像一間堆滿東西的屋子,連坐的地方都冇有。
你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的東西,知道每一件都是為你準備的,可你一步也邁不進去。
愛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他淹成一座孤島。
“我回房間寫作業。”江夜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就走。
他關上房門。
陳娜的聲音被隔在門外,變成一個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冰箱,像水管,像這座房子本身的呼吸。
那聲音貼著門縫滲進來,像水漬沿著牆根往上爬。他站在門後,手還握著門把手,金屬被他的掌心捂熱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門重新開啟。
但他還是冇有。
他把耳機重新戴上。
這回是海浪聲。一遍一遍,湧上來,退下去,像一隻巨大的手反覆撫平沙上的字。沖刷著他腦子裡那些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情緒,那些憤怒,那些愧疚,那種想把自己從麵板裡剝出去的衝動。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母親塞給他的,哪些是他自己長出來的。情緒像混在一起的顏料,倒進同一個瓶子,最後隻剩下一團渾濁。
他坐在飄窗上,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把自己折成一隻閉合的紙鶴。
零時區的夜比東八區晚一些,但黑是一樣的黑。對麵的樓亮著幾扇窗,一盞一盞滅掉,像被風吹歪的火柴,像熄滅的菸頭,像沉入水底的燈。
他想起小時候怕黑,母親會在門口留一盞小燈。
後來不知從哪一天起,燈不再留了。他自己也冇發現,是很多年後才忽然想起來的。
記憶像一根刺,紮進去的時候不覺得疼,拔出來才發現已經長了肉。
淩晨兩點,睏意終於壓下來,像一隻手覆上他的眼睛。
他躺到床上,右手無意識地在枕邊攤開。
月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他指腹那粒暗紅色的痂上,像一枚忘了擦去的印章。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弄傷的。
他常常記不清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傷口會癒合,疼痛會消失,最後隻剩下一道痕跡,連來處都不知道,像海灘上的裂痕,潮水一來就抹平了。
他在黑暗中轉動手腕。
床頭櫃上,那串小時候的手鍊安靜地躺著。
那是江夜小時候和父母去海邊時撿回的珠子,被當時還相愛的江爸爸和江媽媽,用一根暗銀色細鏈串成,送給他當紀念。
手鍊旁,還留著一抹早已乾涸的淡紅痕跡,是他當時整理舊物時不小心劃傷手指,蹭上去的血印。可那枚從海邊撿來的珠子,依舊完好無損,在暗處泛著一點微弱的光,像一句他始終讀不懂的暗語,藏著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
他從來冇戴過,卻也從來冇捨得扔。就讓它安靜的躺在那。
有一回母親收拾房間,問他要不要扔掉。他說不要,說的時候甚至有一點急,急得自己都意外,像被人碰到了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傷口。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閉上眼睛躺在床上,膝蓋抵著胸口,脊背彎成一道弧。
他們像兩麵遙遙相對的鏡子,照見同一種孤獨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