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晝------------------------------------------。,眉眼彎到讓人覺得溫暖又不覺刻意。,陽光從走廊儘頭斜切進來,在白襯衫上落下一道明亮的摺痕。,無數個日夜,他都獨自一人麵對著鏡子反覆練習著每一個微笑,以至於到最後,就連他自己都已經無法分辨清楚到底是麵部肌肉記住了這種完美的弧度線條,還是弧度馴服了肌肉。“江晝,數學作業借我看看!”“好。”“江晝,今天中午幫我帶個麪包!”“好。”“江晝,放學一起走嗎?”“好。”“好”都像一枚圓潤的鵝卵石,被他從喉嚨裡溫順地吐出來。,順手把對方歪斜的課本擺正,動作流暢得像呼吸。,指尖在發抖。,他說完第三個“好”之後,嘴唇會微微抿一下,那個動作太輕太短,短到他自己都冇察覺。就像一口吞下太燙的水,喉嚨本能地收縮了一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油畫顏料味。
美術課上,同學們正全神貫注地創作著自己的作品,而他則默默地坐在角落裡,手中握著畫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一節課過去了,他完成了一幅畫作。畫麵上展現出一片廣闊無垠的大海,波濤洶湧,海浪翻滾,彷彿能聽到海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當老師走到他身邊時,不禁露出讚賞的目光:“這幅畫的技巧非常出色啊!光影處理得十分精準,浪花的層次感也表現得很清晰。”得到老師的肯定後,江晝笑著對老師說謝謝。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這片看似完美無瑕的海洋每次他都會使用相同的藍色調,先用群青色打底,再用普藍色加深陰影部分,最後用鈦白色提亮浪尖。而且,每一道波浪的弧度都是一樣的,就如同從同一張模板上印下來似的,整齊劃一、毫無生氣。
儘管如此,畫布上依然呈現出令人滿意的厚重質感和明亮光澤,隻是缺少了那份來自大海深處的真實聲響。
對於江晝來說,繪畫似乎成了一種機械性的動作,雖然他能夠熟練掌握各種技巧和方法,但內心深處始終感到迷茫。
他並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通過畫筆描繪出怎樣的景象,也許連他自己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或者說,他不敢知道。因為“想知道”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的**,而**會讓那個完美運轉的齒輪卡住。
美術教室的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片垂下來,末端微微發黃。江晝收拾畫具的時候看見了那片黃葉,順手摘掉了。
動作很輕,像在替一個不會說話的東西體麵地退場。
放學後他接到母親的電話。
她的聲音永遠平穩,平穩得不像一個活人,倒像電話裡預先錄好的那句“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
“今晚你爸不回來吃。阿姨做了飯在冰箱。”
“好。”
“期中成績出來了?”
“年級第三。”
“下次爭取第一。”
“好。”
掛掉電話後他站在校門口。
暮色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很長,長長地拖過操場、花壇、自行車棚,最後停在他腳尖前麵不到一寸的地方。
他站在影子的儘頭,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
然後他邁出左腳,朝家的方向。
江晝的步伐均勻,脊背挺直。肩膀開啟的角度、擺臂的幅度,都像一個被仔細量度過的人體模型。
晚上十一點,他寫完最後一道題,合上練習冊。
手機亮了,班級群有人在發訊息,他盯著聊天框看了三秒鐘發了個大笑的表情包,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然後把耳機塞進耳朵,音量擰到第七格。
重金屬的鼓點像暴雨砸下來,鼓槌每一下都敲在耳膜最脆弱的那個點上。他需要這個。需要有什麼東西比他心裡的聲音更響,更暴烈,更不留餘地。
隔壁房間裡,父親壓低的嗓音像鈍刀劃過厚布:“你又喝酒。”母親迴應的聲調更平,平得幾乎要消失:“我不想吵。”
然後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江晝知道那沉默裡裝滿了什麼。他聽過太多次了。沉默不是冇有聲音,而是所有該說的話都被咽回去,堆在喉嚨裡,堆在胸腔裡,堆在兩個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裂隙裡,越積越厚,越積越硬。
他把被子拉過頭頂。
黑暗中,右手指腹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是下午收拾舊物時被舊書釘紮到的地方,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
他冇有處理,甚至冇有貼創可貼,不是忘了,是覺得不值得。
一滴血而已,不值得大驚小怪。
床頭櫃最底層,安安靜靜地躺著一串古舊手鍊。
當時年幼的江晝和父母一起去海邊旅遊,江晝被海浪衝上岸邊的一顆獨特珠子所吸引,撿回了家,當時還恩愛的江爸爸和江媽媽用一根暗銀色的細鏈,把這顆珠子串聯成了一條精緻的手鍊送給兒子作為紀念。
在珠鏈旁邊,還殘留著一抹早已乾涸的血跡,那是午後江晝整理舊物時不小心弄傷手指沾染上的痕跡。
然而那顆珠子本身並冇有受到絲毫影響,依舊完好無損、光彩照人。
手鍊旁邊,還有一個東西。
是一個巴掌大的舊鐵盒。
鐵盒表麵的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生了薄鏽的鐵皮,盒蓋上印著一隻褪色的藍色鯨魚,鯨魚的尾巴缺了一小塊漆,像被人擦掉的半句話。
那是他七歲時父親出差帶回來的禮物,裡麵原本裝著太妃糖。
糖早就吃完了,盒子被他留了下來。
他不知道盒子後來是怎麼鎖上的。鑰匙丟在哪一年、哪個抽屜、哪次搬家,他完全冇有印象。
隻記得從某一天起,它就再也打不開了。
他試過用指甲摳、用硬幣撬、用髮夾捅那個小小的鎖孔,都不行。
後來他不再試了。
但他也冇有扔掉它。
它就那樣待在床頭櫃的角落裡,和手鍊並排,像一個他捨不得拆封的秘密,又像一個他早已忘記內容的誓言。
他翻了個身,把自己蜷成更小的形狀。膝蓋抵著胸口,脊背彎成一道弧。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睡著了。
意識墜入黑暗的那一刻,右手指腹上的那粒痂,微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燙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一種極其微弱的熱,像有人在他麵板上嗬了一口氣。
床頭櫃上的手鍊,珠子內部透出一線極淡的光,轉瞬即逝。
舊鐵盒依舊緊閉著,鎖孔裡沉積著多年的鏽。
鯨魚的尾巴,沉默地缺著那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