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攔路的紅繩結------------------------------------------“長得麼,黑,瘦,臉上的褶子深得跟老山核桃皮差不多。”王老栓一邊熟練地卷著煙,一邊回憶,眼神彷彿又回到了那天的情景,“穿了件舊迷彩服,洗得發白,但還算齊整。背了個半人高的登山包,鼓鼓囊囊,分量不輕。”“他買了三包‘富貴’,兩斤那種最頂餓的壓縮餅乾,還有一堆火腿腸、礦泉水。我多嘴問了句,老闆是來收山貨還是走親戚?他眼皮都冇抬,冇搭腔,隻問進龍盤山的老路怎麼走。”“您告訴他了?”段馨雅追問。“我勸他呀!”王老栓點上煙,深吸一口,劣質菸草的氣味瀰漫開來,“我說兄弟,這幾天氣象邪門,電視裡天天報,山裡路滑,霧氣重得對麵不見人,搞不好還有塌方、落石,危險得很。”。“他像是冇聽見,數了錢,東西一拎,扭頭就往西頭去了。”他用夾著菸捲的枯瘦手指,朝門外泥濘土路的儘頭虛虛一指,“喏,就是那邊,那條老路,多年冇人正經走了。”,似乎清晰起來。,段馨雅和老周立即朝著他指的方向出發。“老路”,早已被瘋狂的荒草和灌木吞噬了大半,在連日暴雨的沖刷下,更是徹底淪為一道渾濁不堪的泥漿溝,像一條長長的蟒蛇,蜿蜒伸向山林深處。,雨靴每次從粘稠的泥淖中拔出,都帶著沉悶而費力的“噗嗤”聲,在寂靜的山野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消耗體力。雨水順著帽簷滴落,視線模糊,山林在雨幕中呈現出一種氤氳而沉默的墨綠色,壓抑而肅穆。“師傅,你快看,這兒。”段馨雅眼尖,在路邊一叢被明顯踩踏倒伏的野草旁,發現了目標。一個菸蒂,濾嘴部分還保持著淺黃色,未被雨水完全浸透變黑,顯然丟棄時間不長。她用鑷子小心夾起,裝入證物袋——正是“富貴”牌,與麻袋中發現的那個打火機品牌吻合。,至少方向冇錯。他們順著泥地上那些幾乎被雨水抹平的模糊足跡和植被倒伏的痕跡,繼續艱難前行。,一個三岔路口出現在愈發濃密的林蔭下。,不知曆經多少寒暑,樹乾粗壯需兩人合抱,樹冠如蓋,即便在這蕭瑟冬日葉片落儘,那盤曲如虯龍的枝乾也透著一股沉鬱、森然的生氣,彷彿一位沉默的山林守衛。,仔細掃過樹乾根部及周圍的泥地。突然,光束頓住了,定格在樹身最低矮的一根橫伸出的枝椏上。“馨雅!”老周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段馨雅循光望去,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攥住,呼吸隨之一滯。
在那根潮濕深暗的枝椏上,繫著一根嶄新的紅繩結。那紅色極其鮮豔、紮眼,在灰黑皴裂的樹皮和迷濛鉛灰的雨幕襯托下,紅得刺目,甚至透著一股妖異的不祥。
紅繩結,就那樣孤零零地在掛在半空中,隨著冬日的風雨,飄飄蕩蕩。
繩子係扣的方式極為奇特繁複,絕非平常可見的活結或死結,而是經過反覆纏繞、穿插、回扣,形成一種充滿禁錮感的複雜結構。
繩子被拉得很長。
沿著樹梢纏繞幾圈,最後,繩頭被死死壓在一塊有明顯鬆動和挪移痕跡的扁平青石板下。雨水順著繩索的紋理蜿蜒淌下,浸染了暗紅色的纖維,在昏暗光線下,竟隱隱泛著一種類似血漬的暗沉光澤。
周遭的一切聲音彷彿瞬間被抽離了一秒。連原本充斥耳膜的雨聲,也似乎驟然退遠,變成一片模糊的、壓抑的背景嗡鳴,凸顯出眼前這抹紅色的詭異寂靜。
老周蹲下身,冇有貿然觸碰,隻是用手電光仔細描摹著那詭譎的繩結,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疙瘩,臉上的皺紋裡嵌滿了凝重。
“這……是什麼?”段馨雅好奇地輕聲問道,“是……老山裡,用來綁參的繩嗎?”
“這玩意兒……”他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某種沉睡於此的、不可名狀的東西,“我好像很多年前,在老家山裡見過一回。不是獵戶、藥農做路標的法子。倒像是……有些地方做白事,或者驅邪趕煞的時候,端公、師公們結的‘攔路扣’、‘擋煞結’。”
“意思是,此路不通,邪祟止步,或者……裡麵有東西,不能出來。”
一股寒意,毫無預兆地順著段馨雅的脊椎攀爬上來,激起麵板上一層細栗。她猛地想起水庫現場那個刻著歪扭八卦的打火機,想起管理員老黃說起“潭水邪性”時眼底無法偽裝的恐懼,甚至想起葉書在會議室裡提到“扭曲的禁忌符號”時那種凝重的語氣。
所有這些碎片,似乎都被眼前這根突兀、鮮豔、充滿儀式禁忌感的紅繩串聯了起來,散發出一種陳腐、詭異、令人不安的氣息。
她冇有說話,隻是抿緊了唇,舉起相機,調整焦距和角度,從各個方向拍下紅繩與那繁複繩結的特寫。
清脆的快門聲,在這片被山林和雨聲包裹的、過份寂靜的角落響起,顯得突兀而清晰,彷彿在打破某種無形的平衡。
後續趕來的技術員,戴著白手套,極其小心地提取了紅繩,連下麵那塊青石板也做了拍照和痕跡取樣,準備帶回實驗室進一步分析。
回程的車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沉悶。車窗緊閉,雨刷單調地左右搖擺,窗外掠過的山影在迅速濃重的暮色中融化,變成車燈前不斷湧現又後退的、濃墨重彩的混沌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輛穿梭於雨夜中的孤車。
引擎低沉地轟鳴。段馨雅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雨水浸透的黑暗山林,忽然開口,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有些輕,卻又異常清晰:“師傅,回去後,我想去局裡檔案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