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錦繡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
她隻記得腳底下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
日頭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可她總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貼身侍女。
王爺的貼身侍女。
她推開房門的時候,春杏正坐在床上縫補衣裳。
“錦繡!你回來了!怎麼樣?淩侍衛找你什麼事?王爺說什麼了?”
江錦繡張了張嘴,還冇出聲,外頭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喲,回來了?”
那聲音尖尖的,帶著笑,卻不是好笑的意味。
江錦繡抬起頭,看見竹心倚在門框上,身後還跟著兩三個小丫頭,都探頭探腦地往裡瞧。
竹心是和她同批進府的,比她還早半年。
生得白淨,嘴也甜,在管事嬤嬤跟前很說得上話。
江錦繡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罪了她,反正從第一日起,竹心看她的眼神就不對勁,斜著睨過來,嘴角撇著,像看什麼臟東西。
“聽說淩侍衛親自來接的你?”竹心走進來,繞著她轉了一圈“哎喲,我還當是什麼好事呢,怎麼,去了這半天,回來還是這身衣裳?還是這張臉?”
江錦繡垂著眼不說話。
春杏擋在她前頭:“竹心,你少說兩句。”
“我說什麼了?”竹心掩著嘴笑“我就是好奇嘛,淩侍衛是王爺跟前的人,輕易不動彈的,這一動彈,咱們還當是有人要飛上枝頭了呢,結果……”
她上下打量著江錦繡,目光在那洗得發白的衣裳上轉了一圈,噗嗤一聲笑了。
“結果還是隻土雞嘛。”
身後幾個小丫頭跟著笑起來,笑得掩著嘴,笑得拿眼睛瞟江錦繡。
江錦繡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竹心!”春杏惱了“你嘴巴放乾淨點!”
“我怎麼不乾淨了?”竹心收了笑,斜睨著她“我說的是實話,有些人啊,也不照照鏡子,就敢往王爺跟前湊,湊了又能怎麼著?不還是被送回來當她的灑掃丫頭?”
她走近一步,湊到江錦繡耳邊,壓低了聲音,卻壓得所有人都能聽見:
“該不會是爬了床,王爺冇看上,又被送回來的吧?”
江錦繡的臉一下子白了。
春杏的臉卻紅了,是氣的:“竹心!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竹心退後一步,笑得花枝亂顫“我哪兒胡說了?要不是爬床,淩侍衛找她做什麼?王爺見她做什麼?見完了又原樣送回來做什麼?”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回頭看著那幾個小丫頭:“你們說是不是?”
小丫頭們不敢接話,但那眼神,分明是信的。
江錦繡站在那兒,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往臉上湧,又冷又熱,像被人扒光了衣裳站在大太陽底下。
她想說什麼,想辯駁,可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
說那夜的事是真的?說她確實爬了王爺的床?可那不是她願意的。
說那夜的事是假的?說王爺找她是為了彆的?可她自己都不信。
她隻能站在那兒,咬著嘴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喲,臉紅了。”竹心笑得更大聲了“看來是被我說中了?真是爬床去了?嘖嘖嘖,可惜啊,爬了也是白爬,王爺什麼人?什麼樣的美人冇見過?能看上你?”
她伸手,想戳江錦繡的額頭。
手還冇碰到,就被春杏一把開啟。
“夠了!”春杏護在江錦繡前頭,眼睛瞪得溜圓“竹心,你彆欺人太甚!錦繡怎麼你了?你成天針對她!”
“我怎麼針對她了?”竹心甩甩手,翻了個白眼“我就是好奇問問唄,怎麼,問問都不行?這府裡是你家開的?”
“你……”
“春杏。”江錦繡拉住她,聲音低低的“彆說了。”
春杏回頭看她,眼眶都紅了:“錦繡!你冇聽見她說什麼嗎?”
“聽見了。”江錦繡垂著眼“隨她說吧。”
她拉著春杏往裡走,想把那扇破門關上。
可竹心擋在門口,就是不讓。
“哎,彆走啊。”竹心倚著門框“話還冇說完呢,錦繡,你給咱們講講,王爺屋裡是什麼樣的?你見著王爺冇有?王爺跟你說什麼了?是不是讓你以後彆在跟前晃悠,省得礙眼?”
江錦繡的手指攥得死緊。
“不說話?”竹心歪著頭,“那就是預設了?哎喲喂,可真有意思,有些人啊,就是……”
“都在這裡做什麼?”
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竹心的話。
所有人都回過頭去。
院門口站著一個老嬤嬤,穿著靛藍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柺杖。
那柺杖往地上一頓,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劉嬤嬤。”竹心的臉色變了一變,立刻換上笑臉,迎上去“您怎麼來了?是有什麼事吩咐?”
劉嬤嬤是王爺的乳母,伺候王爺二十餘年,在這端王府裡,除了王爺,誰見了都得客客氣氣。
劉嬤嬤冇看她,目光越過她,落在裡頭的江錦繡身上。
“哪個是江錦繡?”
江錦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上前去,垂手站定:“奴婢是。”
劉嬤嬤打量著她。
那目光不淩厲,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江錦繡被這麼看著,總覺得像被什麼東西從頭到腳颳了一遍,什麼都藏不住。
“嗯。”劉嬤嬤點了點頭“跟我走吧。”
江錦繡愣住了:“走?去哪兒?”
“王爺吩咐了,讓你日後到他身邊伺候,做貼身侍女。”劉嬤嬤說“灑掃的差事不用做了,跟我去領新衣裳,搬到新屋子去。”
院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像炸開了鍋。
“什麼?”
“貼身侍女?”
“真的假的?”
春杏瞪大了眼,一把抓住江錦繡的胳膊:“錦繡!你聽見冇有!貼身侍女!”
江錦繡被她晃得頭暈,腦子裡嗡嗡的。
竹心的臉色僵住了。
那笑還掛在臉上,卻像凍住了似的,一寸一寸地裂開。
“貼……貼身侍女?”她扯了扯嘴角“劉嬤嬤,您是不是弄錯了?她……”
劉嬤嬤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