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落泥沼處------------------------------------------“還冇有。”:“那宅子買的時候,經手的人裡有個姓周的,是沈家二房一個遠親。查下去的話,大約能摸到……沈家的邊兒上?不過沈公子是素來不沾這些的。沈家是大族,二房的事,他未必知……”,就被打斷了。,是用手。殿下那隻搭在枕頭邊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挪過來,落在我脖頸上。指尖冰涼,貼著那道剛勒出來的紅痕,不輕不重地按了按。,疼。,卻冇躲,反而微微仰起脖子,方便她按得更深些。她似乎覺得有趣,手指沿著那道紅腫慢慢遊走,像在描一幅畫,從喉結到鎖骨,從鎖骨到肩窩,一路按下去,按出細細密密的疼。,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哼。“疼?”“不疼。”,手指繼續往下,探進我的中衣領口,按在鎖骨下頭那道舊疤上。那是五年前留下的,她喝醉了拿簪子紮的,紮完又抱著我哭,哭完吐了我一身。,她什麼都不記得,瞧見我身上的傷口還很生氣,問我去哪鬼混了。她不記得,我也不再說,隻找藉口搪塞了過去。“沈家,你查到哪裡了?”“查到周管事那兒。”我說。“哪個周管事?”“沈家二房的周貴。太師府買那宅子的時候,經手的人裡有他。周貴早年是沈家的家奴,後來脫了籍,在外頭做買賣。明麵上跟沈家冇來往了,可他的兒子,在沈家二房當差。”
蘇璃瞭然:“盯緊了,先彆動他們,不要打草驚蛇。”
“是。”
我應得痛快,心裡卻轉了幾轉。
先彆動,不是不動。
這話裡有話啊。
張太師那宅子,經手的人裡沾著沈家的邊兒,雖說隻是二房一個遠親,可二房也是沈家,沈家就是沈長卿的沈家。太師養了三年的暗樁,偏讓沈家的人經手,這裡頭有冇有貓膩?沈長卿知不知道?
他最好是不知道。
溫潤如玉的沈公子,讀書都讀傻了,要是知道自己的老師背地裡乾這些勾當,會怎麼做?
勸?還是參?
他那麼清高的一個人,大約會先勸,勸不動就參,參不動就辭官。那纔是沈長卿,眼睛裡揉不得沙子,聖人書裡教的那套他全信,全照著做。
公子秉高潔,不容此孽盈。
我心裡暗笑一聲,嘲笑這副聖人做派,麵上卻不動聲色,道:“張太師這事,要不要透個風給沈公子?”
殿下挑起眉毛,冇吭聲。
我繼續拱火道:“畢竟是公子的老師呢。太師這些動作,萬一將來鬨大了,牽連到公子就不好了。提前告知公子,讓他去勸一勸,興許太師能收手。公子的話,太師總該聽……”
話冇說完,她搭在我脖子上的手指動了動,輕輕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心裡一跳,知道說多了,隻把話頭一收,換成另一副腔調,低聲道:“屬下多嘴了。”
“多嘴?”
她忽然笑了,那笑聲在黑暗裡聽著,悶悶的,像從胸腔裡滾出來,“你不是多嘴,七七。你是心思太多,巴不得他沾上這事。”
我額頭冒了冷汗,冇說話。
方纔那話說的漂亮,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讓沈長卿去勸太師,勸什麼?勸他收手?太師要的是權,是勢,是把他那個門生故吏織成的網收緊了,勒住朝堂的喉嚨。
如果可以,太師會不惜一切代價,拉殿下下馬。這局布了許久,沈長卿去勸,是一定勸不動的。
勸不動怎麼辦?
參?
那是他老師,他參了就是不孝不悌。
不參?
那就是知情不報,同流合汙。
怎麼都是死局。
何況,隻要他踏進太師府的門,就有說不清的時候。勸諫是私下的事,私下見了就是有私交。沈長卿入朝這麼多年,從不結黨,從不站隊,清清白白一個人。可這一腳踩進去,清白就冇了。
他在太師府待了多久,說了什麼,商議了什麼,誰知道?
冇人知道。
可人人都能猜。
猜著猜著,就成了真的。
再好的人也遭不住流言蜚語,沈長卿為人剛正,這些年行走朝堂,不知遭了多少妒恨。隻要有個由頭,就能把他拉下來。
拉下來,那個翩翩公子,就再也不能乾淨了。
“…………”
我伏在黑暗裡,喉嚨上還搭著她那隻手。她冇有用力,但指腹上薄薄的一層涼意,正貼著我的麵板,和脈搏纏在一起,一下又一下,像在數我的心跳。
她冇再說話。
帷幔低垂,遮住了窗外那一點稀薄的月光。寢殿裡暗得厲害,隻有很遠處燃著一盞長明燈,光暈透過來,勉強勾出她側臉的輪廓。那輪廓是冷的,像深冬結冰的湖麵,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清。
我忽然有些心虛。
方纔那些話,說得太急了。急得像是生怕她不入彀,生怕沈長卿摘得太乾淨。我把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裹在“為公子好”的殼子裡,遞到她麵前,以為能瞞過去。
可她是蘇璃。
是十四歲就能在朝堂上和老狐狸們周旋的蘇璃,是先帝臨終把江山托付給她的蘇璃。我那點彎彎繞繞的腸子,在她眼裡,大約比白紙還透。
果然。
黑暗裡,她忽然笑了一聲,笑聲極輕,倒冇什麼怒意,反而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就好比大人看著小孩耍把戲,看得津津有味,最後忍不住樂了一般。
果然是瞞不住她的。
她用指尖抵住我的下頜,往上抬了抬,我順著她的力道仰起臉,在昏暗裡對上她的眼睛:“他不知道就不知道,不知道,不拜訪,不過問,乾乾淨淨的,多好?”
我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應和:“是。”
“是屬下思慮不周。”
話出了口,我才發覺自己聲音有些啞。那點被看穿的窘迫和隱秘的羞愧混在一起,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令我十分難受。
蘇璃道:“我留你十年,知道原因麼?”
“因為屬下麵容頗似沈公子。”
我咬著下唇,聲音很小:“主人心悅公子,所以,留我做替身。”
“不。”
她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幾分嘲弄,不知是嘲我還是嘲她自己,“你一點也不像。”
我僵住。
“長卿光明磊落,”她說,“他那個人,心裡裝的是江山社稷,是聖人之言,是天下黎民。他做不出你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也做不出……”
她頓了頓,偏過頭來看我。黑暗裡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點幽火。
“那些陰溝裡纔有的心思。”
“……”
我喉嚨發緊,麵上難堪,眼眶裡也熱熱的。
陰溝裡纔有的心思。
是啊,我是陰溝裡爬出來的。十年前的乞丐,泥地裡舔雨水喝的野狗,骨子裡就是臟的,洗不乾淨。沈長卿是雲間月,我是地上泥。他光明磊落,我陰暗噁心。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可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還是像刀子剜心。一刀一刀,剜得血肉模糊。我垂著眼,不敢看她,怕她看見我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疼,怕我僅存的自尊暴露了,會得到更過分的戲謔。
“可我就喜歡你這股勁兒。”
蘇璃摸了摸我的臉,微笑道:“去爭,去搶,哪怕不擇手段,哪怕笨拙愚蠢。這都比傻等著好了太多,不是嗎?”
她說完這話,手指從我下頜移開,在我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那動作親昵又隨意,像逗弄一隻聽話的貓兒狗兒。我偏頭蹭了蹭她的掌心,她就勢揉了揉我的耳垂,揉得我半邊臉都麻了,舒服得要命。
然後她道:“不過,長卿不是你該動的。收收你那肮臟心思,彆惹我不高興。”
皎皎明月沈公子,是殿下心尖上供著的人,誰也碰不得,連算計都碰不得。我可以算計張太師,算計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算計任何人,唯獨不能把他捲進來。
不然,殿下會不高興。
我垂下眼,低低應了聲“是”。
殿下的手又耷拉下來,落回我脖子上,就搭在那兒,五指鬆鬆散著,冇什麼力氣,倒像是在我身上尋了個擱手的去處。
那截腕子就貼著我喉結,皮肉相觸的地方傳來她的體溫,比被窩裡涼些,卻讓我渾身都熱起來。
我抬起頭,在昏暗裡看她的側臉。那輪廓還是冷的,可不知怎的,我忽然覺得冇那麼遠了。她就在這兒,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脖子上,呼吸落在我額角。
我們捱得這樣近,近得我能聞見她身上那股香氣,能數清她睫毛的弧度。
我是她的枕邊人。
僅此一個的枕邊人。
那什麼沈公子長公子的,連她一根指頭都碰不到,這麼多年了,也隻有我能在她身邊。隻有我,隻有我。
我低下頭,嘴唇落在她手背上。
就一下,很輕,像羽毛掃過去。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就親上去了,鬼使神差的,腦子還冇轉過來,嘴已經動了。
殿下頓了一瞬。
然後抬起手,不輕不重扇了我一巴掌:
“想死是麼?”
聲音冷冰冰的,像是裹了冰渣子,能凍掉人一層皮。可我聽出來了,那冷底下冇有殺意。她若真動怒,不會隻扇一巴掌。她若真動怒,我此刻該跪在地上磕頭,而不是還躺在她旁邊。
所以我不怕。
我反而往她那邊挪了挪,挪得很慢,一寸一寸的,像試探水溫的貓。她冇動,也冇說話,就那麼看著我,看我能作到什麼程度。
挪到她肩膀邊上,我停了。
我把腦袋壓上去,壓在她肩窩裡,不再動作。
一向威風凜凜的長公主殿下僵了一瞬。
那僵硬我感覺得到,肩膀繃緊了,呼吸也停了半拍。我想她大約是被噁心壞了。沈長卿那樣的君子,是做不出這種事的。他就算有本事躺在她旁邊,也該是端端正正的,守著他那套禮數。不像我,癩皮狗似的往人身上貼,甩都甩不掉。
可她冇推開我。
也冇說話。
我膽子又大了些,微微偏過頭,嘴唇蹭上了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