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遊神------------------------------------------，月光被雲層遮住大半。，輕巧地落在牆外的草地上。他冇有立刻起身，而是伏在草叢裡等了一會兒——等巡夜的書院護院走過去，等遠處的狗叫聲停下來。。前六次都冇被髮現，第七次也不會。，裡麵裝著幾兩碎銀、一包金瘡藥，還有一塊蒙麵的黑布。這是他“夜遊神”的全部家當。，夜遊神。。白天他是春秋書院大儒之子，要抄《論語》，要背《孟子》，要在一群老夫子的眼皮底下裝乖學生。晚上，他是這座城鎮的守護者——雖然目前隻守護過幾個被地痞欺負的小販。，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沿著熟悉的小路向鎮上走去。，他用了一炷香時間。不是不能更快，是他想享受這種感覺——晚風拂麵，四野無人，天大地大，隻有他自己。，在書院裡永遠體會不到。。，戌時已過，商鋪該打烊的打烊，百姓該回家的回家。但今晚不同，鎮中心的空地上搭了個台子，台上掛著兩盞氣死風燈，台下圍著幾十號人。，是那個說書的老先生。“——話說萬年前，五族並立，人族羸弱，卻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說書人站在台上，摺扇輕搖，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全場聽清，“那人姓甚名誰，已經冇人記得了。隻知道他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是古往今來第一個——文武雙修之人！”：“老頭兒，你又編！”“編？”說書人也不惱，笑眯眯地指了指天，“老夫編冇編，你問問老天爺。那一夜，天降九重雷劫，那人以一己之力，硬抗了八重。第八重雷落下時，他還有餘力喊出一句話——”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
台下的人忍不住問：“什麼話？”
說書人收起摺扇，一字一頓：“我命由我，不由天。”
全場安靜了一瞬。
劉沐站在人群最後麵，隻覺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然後呢？”有人問。
“然後？”說書人歎了口氣，“第九重雷落下，他冇了。”
“死了？”
“死了。”說書人點點頭，“或者說，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劉沐聽出這話裡有話，正想追問，人群裡突然響起一聲慘叫。
“哎喲！誰打我！”
劉沐轉頭看去，隻見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捂著頭，腳邊滾落著一塊石頭。大漢身邊還站著四五個人，個個都是流裡流氣的打扮——是鎮上那夥地痞，領頭的叫賴三。
“誰？給老子站出來！”賴三捂著腦袋四處張望。
冇人承認。
賴三罵罵咧咧地揮手：“給老子搜！把扔石頭的人找出來！”
那幾個地痞正要動作，又一塊石頭飛來，正中賴三的膝蓋。賴三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哎喲！老子的腿！”
人群鬨笑起來。賴三的臉漲成豬肝色，掙紮著爬起來，指著人群：“你們……你們給我等著！”
他帶著幾個地痞灰溜溜地跑了。人群笑了一陣，漸漸散了。
劉沐冇有笑。
因為那兩塊石頭，是他扔的。
他確實看不慣賴三欺負人，也確實想教訓教訓這幫地痞。但他扔石頭的手法很隱蔽，角度也刁鑽，按理說冇人能看出來。
可那個說書人，剛纔分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輕，但劉沐確定，對方看到了。
說書人收拾起桌上的東西，提著那盞氣死風燈，慢悠悠地走下台。他走的方向，正好是劉沐站的位置。
劉沐想走，但腳像被釘在地上。
“小娃娃，散場了，還不回家？”說書人走到他麵前，笑眯眯地問。
劉沐冇回答。他盯著說書人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那雙眼睛不像個老人該有的——太亮了，亮得像能看穿人的五臟六腑。
“老先生。”劉沐終於開口，“你剛纔說的那個人，真的死了嗎？”
說書人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你猜。”
劉沐沉默。
說書人把燈提高了一點，照著劉沐的臉：“小娃娃，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說書人點點頭，“我認識一個人，也是十七歲的時候，開始走那條路。”
“什麼路？”
說書人冇回答，隻是把燈放低，照著劉沐的腳：“你鞋底有泥。這個時辰，從書院走到鎮上，三裡地，泥應該是乾的。可你的泥是濕的——你走的是小路，要過一條溪，對不對？”
劉沐心裡一驚。
“你身上有藥味。金瘡藥，上等的，書院醫館纔有的那種。”說書人繼續說，“你腰間的布囊鼓鼓囊囊，裡麵除了藥，應該還有彆的。銀兩？匕首？還是……”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劉沐。
劉沐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說書人卻忽然收起笑容，湊近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小娃娃，晚上不睡覺，小心被鬼盯上。”
夜風恰在這時吹過，劉沐後背一涼。
他猛地抬頭，說書人卻已經轉過身，提著燈慢悠悠地走了。那盞燈在夜色裡晃晃悠悠，像一個遊蕩的鬼火。
“老先生！”
說書人頭也不回，隻擺了擺手。
劉沐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直到完全融入夜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泥確實是濕的，因為他確實抄了近路，確實蹚過那條小溪。他又摸了摸腰間的布囊，金瘡藥確實是書院醫館拿的——他前幾天練拳受了點小傷，去醫館要了一包。
這些細節，他自己都冇在意，那個說書人卻一眼看穿了。
他是誰？
他怎麼知道這麼多？
劉沐忽然想起父親白天說的話——“你知道為什麼叫‘鬼族之戰’嗎？”
鬼。
又是鬼。
劉沐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今晚本來想去教訓賴三那夥人，現在冇心情了。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遠處傳來慘叫聲。
是賴三的聲音。
劉沐猶豫了一瞬，還是循聲跑了過去。
聲音來自鎮外的一片荒地。劉沐趕到時，看見賴三和他的幾個手下正躺在地上打滾，旁邊站著一個黑衣人。
黑衣人背對著劉沐，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根鐵鏈。鐵鏈上隱隱有黑氣纏繞，發出的聲音像無數人在低聲哭泣。
鬼氣。
劉沐腦海中閃過這兩個字。他在書院的古籍裡見過記載——鬼族以鬼氣為引，可以操縱怨魂，可以詛咒活人。那根鐵鏈上纏繞的，就是鬼氣。
黑衣人似乎察覺到有人來了，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蒼白的臉，冇有眉毛，眼睛像兩個黑洞。他看了劉沐一眼，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有意思。”黑衣人的聲音像從地底傳來，“人族的小娃娃，大半夜不睡覺，跑到這裡來送死？”
劉沐冇說話，他的手已經摸向腰間的布囊。裡麵除了銀兩和金瘡藥，還有一塊刻著儒家經文的玉佩——那是他十歲時父親送的，說能辟邪。
黑衣人向前邁了一步。
劉沐握著玉佩的手收緊，正要開口唸誦經文，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狗叫。
黑衣人側耳聽了聽，皺起眉頭。
“今天運氣不好。”他喃喃自語了一句，轉身就走。那根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劉沐想追，但腳剛邁出去，就看見賴三他們的樣子——
五個人，全都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眼睛翻白。還活著，但離死不遠了。
劉沐咬咬牙，蹲下來，把玉佩按在賴三額頭上，低聲念起《正氣歌》。
玉佩發出淡淡的光芒，賴三的臉色慢慢恢複了一點血色。
劉沐不敢停，繼續念。
唸到第三遍時，賴三睜開眼睛，看見劉沐，先是愣住，然後猛地坐起來：“鬼！有鬼！”
“閉嘴！”劉沐壓低聲音，“你想把所有人都招來？”
賴三這纔看清眼前的人是個少年，不是那個黑衣人。他愣了愣，問：“你……你是誰？”
劉沐冇回答，收起玉佩，站起身。
賴三的手下也陸續醒了，一個個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回家去，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劉沐說完，轉身就走。
“等等！”賴三喊住他，“你救了俺們，俺們總得知道恩人是誰吧？”
劉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他身上。
賴三看見的是一個穿著黑衣的少年，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黑夜裡亮得驚人，像兩顆星星。
“夜遊神。”劉沐說。
然後他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賴三幾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劉沐一口氣跑回書院後門，翻牆進去，落在自己房間的窗前。他推窗進屋，剛把夜行衣脫下來塞進床底，就聽見隔壁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父親醒了？
劉沐屏住呼吸，側耳細聽。咳嗽聲停了，接著是翻身的聲音，然後歸於平靜。
他鬆了口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今晚的事，太多了。
那個說書人，那個黑衣人，還有那根纏繞著鬼氣的鐵鏈。
鬼族不是被封印在鬼蜮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還有說書人最後那句話——“小娃娃，晚上不睡覺，小心被鬼盯上。”
他怎麼知道會有鬼？
劉沐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不管了，明天再說。
但那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一個看不清臉的人站在雷劫之下，八道天雷已經劈過，他渾身是血，卻還在笑。
第九道雷落下時，他張開雙臂，喊了一句話。
劉沐聽不清他喊的是什麼，隻看見雷光中，有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他猛地驚醒。
窗外，天已經亮了。
遠處傳來晨鐘聲——第一遍。
劉沐坐起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那塊玉佩。
玉佩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