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親的目光------------------------------------------。,窗外的天已經大亮。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整齊的光柵。他愣了兩秒,猛地坐起來——!,又做了那個噩夢,他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晨鐘早就敲過了,父親肯定已經去講堂了。他抄的那十遍《論語》還攤在桌上,昨晚根本冇心思收拾。,把那疊宣紙攏了攏,塞進袖子裡。剛要推門出去,又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他昨晚回來時特意在溪水裡洗了腳,又在草上蹭了半天,確保冇有泥。,正撞上一個人。,端著一碗粥:“劉公子,您醒了?劉大儒吩咐,讓您吃了早飯去講堂找他。”,幾口喝完,抹了抹嘴:“我爹說什麼冇有?”:“就說讓您去。臉色……不太好。”。,一路小跑向講堂。,飛簷鬥拱,氣勢恢宏。一樓是童生和秀才上課的地方,二樓是舉人和貢士,三樓隻有進士以上才能進。劉沐的父親劉清源是九位大儒之一,常年在三樓講學。,就聽見三樓傳來說話聲。“……文武之爭,自古有之。天武山那些莽夫,隻知道掄拳頭,哪裡懂得聖賢之道?”
這是朱熹的聲音,劉沐聽得出來。朱熹是書院裡最討厭武道的幾位大儒之一,每次提起天武山都要罵幾句。
另一個聲音響起:“話不能這麼說。武道修到極致,同樣能破碎虛空。天武山主當年一人獨戰三位魔君,那可是實打實的戰績。”
這是王陽明的聲音。劉沐眼睛一亮——王陽明是書院裡最開明的大儒,平時對他挺和善的。
“那是匹夫之勇!”朱熹的聲音高了起來,“我儒家浩然正氣,修到極致,一言可為天下法,一字可鎮魑魅魍魎。那些武夫懂什麼?”
“好了。”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劉沐心裡一緊——是父親的聲音。
“今日叫諸位來,不是討論文武優劣的。”劉清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昨夜鎮上發生了一件事,我想諸位應該知道。”
劉沐屏住呼吸。
“賴三那夥地痞,昨夜在鎮外荒地被人發現,五個人全部昏迷,醒來後說是遇到了鬼。”
講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片議論聲。
“鬼?不會是魔族搗鬼吧?”
“賴三那等人,說話可信?”
“不管可不可信,鬼蜮封印鬆動的事,諸位都清楚。萬年前的教訓,諸位也清楚。”
劉清源的聲音壓過了所有人:“我已經派人去查了。在真相查明之前,通知所有學生,入夜後不得外出。”
劉沐心裡一跳——入夜後不得外出?那他今晚還怎麼出去?
“劉沐來了嗎?”劉清源忽然問。
劉沐嚇了一跳,趕緊上樓。
三樓的門敞開著,九位大儒圍坐一圈,中間是一個香爐,青煙嫋嫋。劉沐一進門,九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朱熹的目光像刀子,王陽明的目光帶著笑意,其他幾位或審視、或好奇、或漠然。隻有父親的目光他看不清——太深了,像一潭靜水。
“進來。”劉清源說。
劉沐走進去,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學生劉沐,見過諸位大儒。”
“抄完了?”劉清源問。
劉沐從袖子裡掏出那疊宣紙,雙手遞上。
劉清源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看。劉沐偷偷觀察父親的表情——眉頭微皺,嘴角抿著,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翻到第七頁時,劉清源的手頓了一下。
劉沐心裡一緊——那一頁,正是他用腳畫拳譜時心神激盪寫下的那一頁。他記得自己當時手抖了,但後來檢查過,字跡還算工整。
劉清源把那頁紙抽出來,看了看,又看了看劉沐。
“這是什麼?”
劉沐湊過去一看,愣住了。
那一頁紙上,除了他抄的“子曰學而時習之”,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破軍拳第七式:開門見山,真氣走手三陰經,拳出如箭……
劉沐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來了。昨晚抄到這一頁時,他正在用腳畫拳譜,畫到第七式的關鍵處,心裡默唸著口訣,手就下意識地寫下來了。寫完才發現,但當時太晚了,他想著明天再處理,結果早上起來全忘了。
“這……”劉沐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朱熹走過來,看了一眼那頁紙,臉色頓時沉下來:“武道拳譜?劉沐,你在抄《論語》的時候寫這種東西?”
王陽明也走過來,看了看,倒是笑了:“有意思,手三陰經走拳勁?這倒是新鮮,天武山那幫人好像不這麼練。”
劉清源冇說話,隻是看著劉沐。
那目光,劉沐從小看到大。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在看一個模糊的影子。
“諸位,容我先帶犬子回去。”劉清源站起來,把那頁紙摺好,收進袖子裡。
他走向門口,路過劉沐身邊時,隻說了一句:“跟我來。”
劉沐低著頭,跟在父親身後,一步一步走回家。
一路上,劉清源什麼都冇說。
劉沐也不敢開口。
他偷看父親的背影——還是那個熟悉的背影,寬厚的肩膀,微駝的背,走路時不緊不慢。但這個背影今天看起來格外沉重,像揹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回到家,劉清源關上房門。
“坐。”
劉沐乖乖坐下。
劉清源在他對麵坐下,把那頁紙攤開放在桌上。
“這是你寫的?”
“……是。”
“什麼時候寫的?”
“昨晚。”
劉清源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練武多久了?”
劉沐愣住了。他以為父親要罵他,要罰他,甚至要打他。但父親冇有。父親隻是很平靜地問:你練武多久了?
“三年。”劉沐說。既然已經暴露了,他也不想再瞞。
“三年。”劉清源重複了一遍,“聚氣境了?”
劉沐又是一愣——父親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通脈境。”他說。
劉清源點點頭,冇有追問。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頂層取下一個木匣。木匣上落滿了灰,顯然很久冇開啟過了。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開啟。
裡麵是一本書,封麵上寫著五個字——
《文武雙修手記》
劉沐瞳孔一縮。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劉清源問。
劉沐搖頭,但他隱約猜到了。
劉清源翻開書,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但還能看清:
“餘自十七歲起,武道儒道並修,曆時三十載,終悟得……然天道不容,九重雷劫之下,功虧一簣。後人慎之,戒之。”
劉沐看著那行字,隻覺得後背發涼。
“這是我寫的。”劉清源說,“三十年前,我和你一樣大,和你一樣,偷偷練武。”
劉沐抬起頭,看著父親。
父親的眼神,他第一次覺得陌生。
那不是嚴厲,不是失望,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我練了三十年。”劉清源繼續說,“從淬體到洞虛,從童生到尚書,我以為我能走通這條路。”
他翻到書的最後一頁,上麵畫著一道道雷痕,紙張焦黃,邊角都燒冇了。
“第九重雷劫。”劉清源說,“我扛過了八重,第九重落下時,我以為我死了。”
劉沐看著那些焦痕,想象著三十年前,父親獨自一人站在雷劫之下的場景。
“後來呢?”
“後來。”劉清源合上書,“我的文心碎了。武道也廢了。我從洞虛境跌落到歸真,又從歸真跌落到尚書。最後,我隻能走儒道一條路。”
他看向劉沐,目光裡終於有了一點情緒——那是劉沐從未見過的,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看著另一個走向深水的人。
“你問我為什麼總讓你抄《論語》,為什麼管你管得嚴。”劉清源說,“因為我怕你走我的老路。”
劉沐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偷偷練武的日子,想起燕狂徒教他拳法時說的“你小子是妖孽”,想起自己每一次突破時的欣喜。他從來冇想過,這條路可能是死路。
“可是……”他開口。
“可是什麼?”
“可是您還活著。”劉沐說,“您冇死。”
劉清源一愣。
“您說第九重雷劫落下時,您以為您死了。可您冇死。”劉沐看著他,“您活下來了。您隻是……不敢再走了。”
房間裡安靜了。
劉清源看著兒子,很久很久冇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桌角移到那本《文武雙修手記》上,照在那一道道焦痕上。
“你說得對。”劉清源終於開口,“我不敢走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但我不是怕死。”他抬起頭,看著劉沐,“我怕的是,如果我死在雷劫下,你娘怎麼辦?你怎麼辦?”
劉沐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聽父親提起母親。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從不提她,他也從不問。
“你娘臨死前,讓我好好照顧你。”劉清源說,“所以我不能死。所以我隻能走最穩的路,做最安全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劉沐。
“可你呢?”他說,“你還年輕,你還冇成家,你還有得選。你想走這條路,我不攔你。”
劉沐站起來,看著父親的背影。
“我隻問你一句話。”劉清源轉過身,看著他,“你準備好了嗎?”
劉沐張了張嘴,想說“準備好了”,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他真的準備好了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想試試。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想試試。”
劉清源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劉沐從小到大,第一次看見父親笑。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應付式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笑得眼睛裡有光。
“好。”劉清源說,“那就試試。”
他走回桌邊,把那本《文武雙修手記》推到劉沐麵前。
“拿著。”
劉沐接過書,沉甸甸的。
“這是我三十年的心血。”劉清源說,“裡麵有我走過的彎路,有我想明白的道理,還有……我對第九重雷劫的全部記憶。”
他看著劉沐,目光裡終於有了劉沐熟悉的東西——那是一個父親看兒子的目光,帶著驕傲,帶著期待,也帶著一點點害怕。
“如果你走通了,記得回來告訴我。”他說,“如果走不通……也沒關係,回來告訴我。”
劉沐握著那本書,鼻子有點酸。
“爹……”
“行了。”劉清源擺擺手,“去吃飯吧。晚上還要去鎮上。”
劉沐一愣:“去鎮上?”
劉清源看著他,目光裡又露出那種“你以為我不知道”的表情。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夜遊神?”
劉沐:“……”
“賴三那夥人,是你救的吧?”劉清源說,“昨晚那個黑衣人,你看到了吧?”
劉沐點頭。
劉清源的表情嚴肅起來:“那就去看看。那個黑衣人,很可能來自鬼蜮。”
他頓了頓,說:“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劉沐愣住:“您……”
“怎麼,嫌我老?”劉清源瞥了他一眼,“我雖然廢了武道,但尚書境的浩然正氣還在。對付一般的鬼物,還是夠用的。”
劉沐看著父親,忽然覺得,這個他從小敬畏、從小想要逃離的男人,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他笑了:“行,一起去。”
劉清源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對了。”他回頭說,“你那行字寫得不錯,手三陰經走拳勁,確實比天武山那幫人的練法更省力。”
劉沐愣住:“您……懂武道?”
劉清源冇回答,隻是推門出去了。
劉沐站在房間裡,看著那本《文武雙修手記》,忽然想起昨晚夢裡那個站在雷劫之下的人。
那個人,是父親嗎?
還是……另一個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要和父親一起去看看那個黑衣人。
一起去看看那個傳說中“被封印了萬年”的——鬼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