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抄論語的日子------------------------------------------，劉沐手中的筆尖剛好在“子曰”的“子”字上點下最後一滴墨。——字跡工整，筆力勻稱，全然看不出抄書的人此刻正在用腳趾在地上畫著什麼。。，是劉沐昨夜在後山偷看天武山弟子練拳時，記下來的一套《破軍拳》起手式。他當時躲在樹後，藉著月光硬生生記住了十七個動作，現在正用腳趾一個一個地還原。，畫出來的拳譜歪歪扭扭，但劉沐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種感覺——真氣從丹田湧向四肢的感覺，一拳打出、山崩地裂的感覺。“劉沐。”。。他抬起頭，對上父親劉清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抄完了？”“抄完了。”劉沐把宣紙雙手遞上，臉上堆出標準的“我很乖”表情。，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劉沐偷偷鬆了口氣——他的字確實寫得不錯，這點自信還是有的。“啪。”。：“這個‘而’字，為什麼少寫了一橫？”，心裡咯噔一下。那正是他用腳畫拳譜畫到關鍵處、心神激盪時落下的筆誤。
“我……”
“還有。”劉清源的手指移到第十四行，“這個‘之’字的最後一筆，為什麼在發抖？你當時在想什麼？”
劉沐不說話了。
劉清源看著他，目光像兩把刀子，能把人從外到裡剖開。劉沐從小就怕這種目光——不是怕捱打捱罵，是怕父親看到自己藏起來的那些東西。
比如後山的樹洞，比如床底下的夜行衣，比如昨夜偷偷溜出去的兩個時辰。
“加抄十遍。”劉清源收回目光，“明天早飯前交給我。”
“……是。”
劉清源轉身要走，卻又停住。他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劉沐說：“窗外的說書人，講了三天了。你知道他在講什麼嗎？”
劉沐一愣：“講……萬年前的鬼族之戰？”
“鬼族之戰。”劉清源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你知道為什麼叫‘鬼族之戰’，而不是‘五族之戰’嗎？”
劉沐搖頭。他其實也好奇，但父親從來不提這些。
劉清源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說了：“因為那一戰，鬼族差點滅了其他四族。最後是人族、魔族、妖族、神族聯手，才把鬼族封印在鬼蜮。”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一戰，人族死了七成。”
劉沐第一次聽到這些。他想問更多，但父親已經推門出去了。
晨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線。劉沐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昨夜說書人講的那句話——
“萬年前那場大戰，真的隻是鬼族想一統天下嗎？老夫告訴你們，不是。鬼族想做的，是煉化五族，踏天而上，成——仙！”
當時茶攤上的人都笑了，說這老頭兒又在胡編。但劉沐冇笑，因為他看見說書人說“成仙”兩個字時，眼睛裡有光。
那光，不像是一個胡編亂造的人該有的。
劉沐低頭看了看自己用腳畫的那套歪歪扭扭的拳譜，又看了看桌上攤開的《論語》，忽然覺得這兩樣東西之間，似乎有什麼聯絡。
他說不清是什麼，但那種感覺像一根細線，輕輕拴在他心上。
“管他呢。”劉沐自言自語，把宣紙攏了攏，開始抄第十一遍《論語》。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窗外的說書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血流成河。可你們知道嗎？鬼族的首領，那個叫酆什麼的，到最後都在笑。他笑什麼？他笑五族不懂——他要的不是天下，是……”
後麵的話被風吹散了，劉沐豎起耳朵也聽不清。
他放下筆，看向窗外。
書院的圍牆很高，高到看不見外麵的茶攤，看不見那個神秘的說書人，也看不見更遠的地方。
但劉沐知道，圍牆外麵有一個很大的世界。有天武山那些一拳能打碎巨石的武者，有劍閣那些一劍能斬斷瀑布的劍修，有傳說中會魔法的魔族、會妖術的妖族、高高在上的神族，還有——被封印在鬼蜮裡的鬼族。
而他，被困在這四麵牆裡，抄《論語》。
劉沐歎了口氣，重新拿起筆。
筆尖落下時，他下意識地用上了昨夜記下的那套拳法的心法——不是故意，是練了幾天後形成的手感。真氣從丹田湧出，順著經脈流向手腕，再傳到筆尖。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這一行字，寫得出乎意料的順暢。每一筆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著，穩穩地落在紙上，墨色勻稱，力透紙背。
劉沐愣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行字。字還是那些字，但感覺不一樣了——就像一個人走路和一個人跑步，都是用腿，但完全不是一回事。
“難道……”
他想再試一次，卻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趕緊收斂心神，老老實實抄書。
來人是個書童，手裡捧著一疊書冊：“劉師兄，這是您要的《天武山誌》。”
劉沐眼睛一亮，接過書冊翻了翻。這是他托人從外麵買來的，記載了天武山七峰的風土人情、武道傳承，還有——各峰弟子的戰績。
他翻到天璿峰那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戰績。天璿峰以拳法聞名，峰主燕狂徒據說是個瘋子，打架從來不用兵器，一雙拳頭打遍天下。
“燕狂徒……”劉沐唸叨著這個名字，眼裡有光。
書童好奇地問：“劉師兄，您看這個乾什麼？您又不練武。”
劉沐回過神來，把書合上，笑了笑：“隨便看看，長長見識。”
書童撓撓頭，冇多想，走了。
劉沐等他走遠，才重新翻開書，一頁一頁仔細看。看到激動處，他的腳趾又忍不住開始畫拳譜。
這一次，他畫的是天璿峰嫡傳的《破軍拳》完整圖譜——書上當然冇有，但書裡描述了每一式的發力要點和效果，劉沐根據這些描述，再加上自己偷看來的那些動作，一點一點推演。
腳趾在鞋子裡勾、挑、點、按，畫得入神。
窗外的說書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腳步聲。
“劉沐。”
劉沐這次反應極快，腳趾瞬間不動了，臉上瞬間換上“我在認真抄書”的表情。
但來人不是父親，是一個灰袍老者。
老者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堆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站在門口，笑眯眯地看著劉沐。
劉沐認出來了——這是這幾天在茶攤說書的那個老頭兒。
“你怎麼進來的？”劉沐警惕地問。書院有規矩，外人不得入內。
老者晃了晃手裡的一塊木牌：“書院請來講古的，特許通行。”
劉沐鬆了口氣，但心裡還是奇怪——講古的來講古，跑他這兒來乾什麼？
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說：“聽說劉大儒的公子是個妙人，老夫特來瞧瞧。”
“瞧什麼？”
“瞧你是不是那個……”老者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晚上不睡覺，到處跑的人。”
劉沐心裡一緊，臉上不動聲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老者哈哈一笑，也不追問，隻是把手裡的摺扇遞給劉沐：“這個送你。”
劉沐接過，開啟一看，扇麵上隻寫了八個字——
文武雙修，方為大道。
他愣住了，抬頭想問，老者已經走到門口。
“老先生！”
老者回頭，又是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小娃娃，晚上走路小心些。鬼門關的縫，越來越大了。”
說完，他消失在門外。
劉沐握著那把扇子，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窗外，夕陽西下，把書院的圍牆染成一片金黃。
遠處，隱隱約約又傳來老者的說書聲——
“……萬年前那個人，也是文武雙修。可惜啊可惜，他走得太急，被鬼盯上了……”
劉沐低頭看著扇麵上的八個字，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天武山誌》，最後看向自己剛剛抄完的那一疊《論語》。
他忽然覺得，這三樣東西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它們串在了一起。
線的那一頭，是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去看看。
夜幕降臨，書院安靜下來。
劉沐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父親房裡的動靜。燈熄了，呼吸聲平穩了，他才悄悄起身，從床底下摸出一套黑色衣服。
換上衣服，推開窗戶，翻出去。
動作行雲流水，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月光下，他的身影掠過書院的圍牆，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牆出去的瞬間，劉清源的房間裡，那雙“睡著”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劉清源看著窗外的月光，輕輕歎了口氣。
“傻孩子……你以為瞞得住我？”
他坐起身，從床頭的暗格裡取出一本泛黃的舊書。封麵上，依稀可見幾個褪色的字——
《文武雙修手記》。
劉清源翻開書，看著裡麵密密麻麻的筆記，眼神複雜。
良久，他合上書，望向窗外。
“你走的這條路，為父年輕時也走過。”他低聲自語，“希望你……比我走得更遠。”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遠處，隱隱約約有說書聲傳來——
“……萬年前那個人，他叫什麼來著？哦，對了，他叫……”
夜風把後麵的話吹散了。
劉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