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曲《霸王彆姬》,我唱戲,他看戲------------------------------------------。。。。。。。。。。或者是個考驗。。。。。。
一張黃表紙飄落下來。
她伸手接住。
紙上用硃砂寫著四個字。“隆昌當鋪”。
這纔是真正的接頭地點。
沈清歡把黃紙揉成一團塞進袖口。
轉身躍出院牆。
消失在黑夜裡。
隆昌當鋪在城南。
距離柳樹衚衕隔著半個京城。
沈清歡貼著牆根疾行。
避開兩撥巡夜的警察。
終於看到那塊發黑的木招牌。
鋪子早就打烊了。
門板嚴絲合縫。
沈清歡站在門前。
調整了一下呼吸。
抬起右手。
曲起食指和中指。
骨節敲擊厚實的門板。
噠。
噠噠。
噠。
噠噠噠。
《十麵埋伏》曲牌前三節的節奏。
一分不差。
她靜靜站著。
等了足足半刻鐘。
門內冇有半點動靜。
就在她準備再次敲擊時。
門板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一股濃烈刺鼻的防腐藥水味撲麵而來。
這味道太沖。
沈清歡皺起鼻子。
門縫裡露出一張乾癟的臉。
掌櫃提著一盞氣死風燈。
整個人像一具風乾的木乃伊。
他不問話。
甚至冇有多看沈清歡一眼。
隻是側開身子。
讓出一條僅供一人通行的縫隙。
沈清歡閃身而入。
門板在身後迅速合攏。
鋪子裡黑漆漆的。
一件當品都看不見。
空氣裡除了藥水味,還有一種陳年朽木的死氣。
掌櫃提著燈在前麵帶路。
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兩人穿過狹窄的過道。
來到櫃檯後方。
掌櫃停下腳步。
伸手在牆麵的算盤上撥弄了幾下。
地麵傳來沉悶的機括聲。
一塊青磚下陷。
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
掌櫃指了指下麵。
依舊一言不發。
沈清歡順著石階往下走。
通道很窄。
兩壁滲著水珠。
鐵鏽味混合著血腥氣越來越重。
走到儘頭。
是一間寬敞的地下室。
頭頂吊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燈泡周圍飛舞著幾隻飛蟲。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條鐵桌。
一個男人坐在桌後。
身上穿著挺括的軍裝。
肩章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手裡拿著一塊白布。
正在擦拭一把長刀。
刀刃極薄。
白布擦過刀身,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就是雀台在京城的直接負責人。
鐵麵將軍,魏延。
沈清歡站定。
冇有開口。
魏延也冇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地下室裡隻有擦刀的聲音。
壓抑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這是一場心理戰。
誰先開口誰就輸了氣勢。
沈清歡盯著那把刀。
“黃鸝死了。”
魏延終於出聲。
嗓音像砂紙打磨過一樣。
他冇抬頭。
繼續擦拭刀尖。
“我知道。”沈清歡回答。“我來接替他。”
魏延的手停住。
他緩緩抬起臉。
左邊臉頰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
從眼角一直劈到下巴。
“你?”
他把白布扔在桌上。
發出一聲嗤笑。
“一個唱戲的丫頭。”
魏延站起身。
高大的身軀投下大片陰影。
將沈清歡完全籠罩。
“老頭子臨死前腦子被狗吃了。”
他雙手撐在鐵桌上。
身體前傾。
“讓一個粉墨登場的戲子接替黃鸝的位置。”
“這是雀台建製以來最荒謬的失誤。”
沈清歡冇有後退。
師父的死狀還在眼前。
被迫入局的憤怒還在胸腔裡翻滾。
她扯下夜行衣的麵罩。
露出那張清麗脫俗卻冷硬如鐵的臉。
“嫌我是戲子?”
沈清歡雙手按在桌子邊緣。
毫不畏懼地迎上魏延的審視。
“老頭子一手調教出來的戲子。”
“台上能唱儘悲歡。”
“台下能殺人越貨。”
她手指敲擊鐵桌麵。
“你以為黃鸝這幾年在京城如魚得水,靠的是誰替他打掩護?”
“靠的是誰替他傳遞情報?”
魏延眯起眼睛。
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單薄的女人。
夠狠。
夠穩。
麵對他的威壓居然冇有露怯。
“老頭子死了。”沈清歡直起身。“現在京城這條線,隻有我能接。”
“你如果不信我。”
“大可以現在就拔刀。”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往這兒砍。”
地下室陷入死寂。
隻有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魏延看了她足足半分鐘。
突然拿起桌上的刀。
嗆啷一聲收入刀鞘。
“膽子不小。”
他拉開抽屜。
拿出一份牛皮紙檔案袋。
扔在桌上。
“第一個任務。”
沈清歡拿起檔案袋。
繞開封口線。
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少帥軍裝。
五官深邃。
透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
穆少楓。
敵軍少帥。
剛剛帶兵踏平了北方三省的活閻王。
“明天他會進京。”魏延坐回椅子上。“接近他。”
“摸清他這次進京的真實兵力部署。”
“不管你用什麼辦法。”
沈清歡把照片塞回袋子。
“知道了。”
她轉身朝石階走去。
“記住。”魏延在背後出聲。“雀台不留廢人。搞砸了,你自己找個地方埋了。”
沈清歡冇有回頭。
消失在黑暗的通道裡。
次日清晨。
醉仙樓戲班。
天剛矇矇亮。
前院就炸開了鍋。
老趙盯著八仙桌上的東西。
眼睛都直了。
十根黃澄澄的金條。
整整齊齊碼在紅木托盤裡。
金光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送錢來的是個穿著副官軍裝的男人。
皮靴踩在青磚上哢哢作響。
“少帥今晚包場。”
副官環視一圈。
“點名要沈老闆唱一出《霸王彆姬》。”
“閒雜人等一律清場。”
扔下這句話。
副官轉身就走。
戲班裡鴉雀無聲。
過了好一會兒。
老趙才猛地撲上去。
把金條摟進懷裡。
“發財了發財了!”
穆少楓進京的訊息早就傳遍了。
這位少帥風頭無兩。
手裡握著幾十萬重兵。
誰敢惹他?
他居然一進城就點名要聽沈清歡的戲。
這可是天大的麵子。
也是天大的麻煩。
柳如煙站在廊柱後麵。
手裡死死絞著一方絲帕。
指甲幾乎把真絲料子摳破。
酸水在肚子裡翻江倒海。
“瞧瞧。”
她扭頭對著旁邊的小豆子陰陽怪氣。
“這就叫狐媚子手段。”
“師父屍骨未寒呢。”
“她倒好,轉頭就攀上這棵通天大樹了。”
柳如煙故意拔高嗓門。
“保不齊早就跟人家暗通款曲了。”
“指不定老班主就是被這醃臢事氣死的!”
話音剛落。
隻聽啪的一聲脆響。
柳如煙慘叫一聲。
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半邊臉瞬間腫起五個鮮紅的指印。
沈清歡站在她麵前。
手裡還捏著洗臉的毛巾。
“再說一遍。”
沈清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聲音裡冇有半點起伏。
柳如煙捂著臉。
被打懵了。
平時沈清歡雖然冷淡。
但絕不會動手。
今天這巴掌打得又狠又準。
“你敢打我?!”柳如煙尖叫起來。
“打的就是你這張臭嘴。”
沈清歡把毛巾扔進銅盆裡。
水花濺了柳如煙一身。
“師父剛走,戲班現在我說了算。”
“誰再敢亂嚼舌根。”
“直接滾出去。”
她掃視了一圈院子裡的人。
所有人都不敢作聲。
老趙抱著金條縮在角落裡裝死。
沈清歡轉身走進化妝間。
砰地一聲關上門。
她坐在梳妝檯前。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十根金條。
一出《霸王彆姬》。
穆少楓這是在出招。
這絕不是單純的聽戲。
這是試探。
是打量。
是把她放在火上烤。
她拿起粉撲。
一層一層往臉上打底。
蓋住所有的疲憊和不安。
今晚這場戲。
比殺人還難。
入夜。
醉仙樓燈火通明。
大門外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
三步一崗。
五步一哨。
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戲園子裡空空蕩蕩。
平日裡喧鬨的散座和包廂全空著。
正對著戲台的最好位置上。
隻擺著一張太師椅。
穆少楓坐在那裡。
一身筆挺的深色軍裝。
馬靴擦得鋥亮。
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姿態放鬆。
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後台。
沈清歡勒緊了頭麵。
水袖在手腕上纏好。
“開戲。”
她低聲吩咐。
鑼鼓點驟然響起。
大幕緩緩拉開。
沈清歡踩著細碎的台步登場。
水袖翻飛間。
虞姬的哀婉展現得淋漓儘致。
她不敢看台下。
但她能感覺到。
一道極具穿透力的視線。
正牢牢釘在她身上。
穆少楓冇有像那些附庸風雅的軍閥一樣喝彩。
他一言不發。
連坐姿都冇有變過。
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一顰一笑。
這哪裡是聽戲。
這分明是在拿著解剖刀。
一層層剝開她的皮肉。
審視她的骨血。
沈清歡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汗水蟄得勒頭的地方生疼。
她強壓下慌亂。
把全副心神投入到唱腔裡。
“大王,漢兵已略地,四麵楚歌聲……”
悲涼的唱詞在空曠的戲園子裡迴盪。
穆少楓微微偏了偏頭。
似乎在品味這句詞裡的絕望。
沈清歡拔出道具劍。
劍光在燈下閃爍。
她繞著舞台旋轉。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誤。
快到烏江自刎這一折了。
壓力達到了頂點。
沈清歡覺得空氣都變得稀薄。
穆少楓的視線像實質化的繩索。
勒緊了她的脖子。
他在等什麼?
他在找什麼破綻?
沈清歡咬緊牙關。
猛地轉身。
劍刃貼著雪白的脖頸用力一劃。
水袖揚起。
遮住麵容。
她重重地倒在台上。
胸膛劇烈起伏。
台下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掌聲。
冇有叫好。
沈清歡躺在木地板上。
聽見皮靴踩在地上的聲音。
穆少楓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袖口。
轉身朝大門走去。
從頭到尾。
他冇有說一句話。
演出結束。
沈清歡回到後台。
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小豆子趕緊上來幫她卸頭麵。
門外傳來腳步聲。
那個送金條的副官又來了。
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的錦盒。
“沈老闆唱得好。”
副官把錦盒放在梳妝檯上。
“少帥的一點心意。”
說完。
轉身退了出去。
後台裡靜悄悄的。
沈清歡盯著那個錦盒。
盒子上雕著繁複的花紋。
透著一股古舊的氣息。
她伸出手。
指尖有些發顫。
搭在金屬鎖釦上。
輕輕一按。
盒蓋彈開。
裡麵鋪著黑色的天鵝絨。
冇有預想中的珠寶首飾。
也冇有金銀鈔票。
天鵝絨上靜靜躺著一把古老的玉劍。
隻有巴掌大小。
玉質通透。
但在劍刃的邊緣。
沁著大片暗紅色的血斑。
像是一張嗜血的嘴。
玉劍旁邊。
壓著一張灑金的大紅請柬。
沈清歡拿起請柬。
翻開。
上麵隻有寥寥幾個字。
筆跡蒼勁狂放。
“三日後,府上一敘。”
沈清歡的手指停在半空,那把血沁玉劍在化妝鏡的昏黃燈光下反射出一道詭異的紅芒。
[實際字數:234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