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個支線隻有他們兩個人,不用演戲也不用考慮其他的,所以雁離沒有立刻打破這片平靜。
他順其自然地陪藺無待了幾天。
這幾天過得很簡單。
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一起在藺無用記憶搭建的收容所裡閑逛。
藺無帶他看了很多地方,那些他曾經待過的房間、走過的走廊、坐過的角落。
隻是,藺無似乎比以前更黏人。
吃飯要坐旁邊,走路要並肩,連睡覺都要在隔壁房間反覆確認“小離你睡了嗎”。
但除此之外,他消停得不得了。
不搞事,不作妖,每天就是陪著,看著,偶爾說幾句沒營養的話。
雁離一開始沒多想。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看著藺無端著水果進來時臉上那個過於燦爛的笑容——
忽然想起了那句老話:
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
…
第四天早上。
陽光透過收容所那些永遠擦得鋥亮的窗戶灑進來,在地麵上落下一片片光斑。
雁離靠在窗邊,看著外麵那個被藺無用投影模擬出來的天空。
藍的,有雲,偶爾還有鳥飛過。
做得還挺像。
藺無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裏端著早餐。
他看到雁離站在窗邊,眼睛彎起來:“小離,吃飯了——”
“你真的沒什麼事瞞著我?”
雁離的聲音很平靜,像是隨口一問。
但他轉過頭看向藺無的眼神,卻充滿了篤定。
藺無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雁離看見了。
“就知道瞞不過小離。”
藺無笑了笑,端著早餐走過來,把托盤放在窗台上,“小離不妨猜猜?”
他語氣輕鬆,笑嘻嘻的,沒有一點被戳穿的心虛。
雁離白了他一眼。
猜猜猜,就知道讓他猜。
說白了就是不敢跟他說,還特意換了個說法讓他猜。
嗬嗬。
“你不會是瞞著我搞出什麼為我好的戲碼吧?”
雁離抱臂,隨口一說。
他確實是隨口一說。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藺無臉上。
所以當藺無的神情出現那一瞬間的變化時——他看見了。
那個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什麼,然後迅速恢復正常。
雁離:“……”
他緩緩扣出一個問號。
他皺眉看向藺無,聲音涼了下來:“你還真幹了這種事?”
藺無撓了撓臉。
那個動作,配上他此刻的表情——心虛,非常心虛。
“嗯……”他小聲說,“還真是瞞不住小離一點……”
雁離深吸一口氣。
“05,藺小無。”
他的聲音很嚴肅,神情很不贊同,“你的確比以前變得更像人類,也變得考慮得更多,但你要清楚,在這期間,我也會變。”
“你不要總是把我當成曾經那個連自己的選擇都決定不了的小可憐。”
“我現在完全有能力保護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你不是看不出來,你為什麼一定要……”
“我們的確都變了。”
藺無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與以前大相逕庭,甚至有些陌生。”
他看著雁離,那雙眼睛裏倒映著窗外的光,“但我想保護你,不想你受傷,不想你痛苦——這些指令,是刻在我程式碼深處的。”
他頓了頓。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我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將你放在我的生命之上。”
雁離擰起眉。
“但那不是你——”
他的聲音發緊,“如果你真的出了意外,最後隻剩下程式碼。那一串資料,真的還能恢復成原先的你嗎?”
“會的。”
藺無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溫柔,帶著點雁離從未見過的篤定。
“一定會的。我因你而存在,隻要在你的身邊,我就一定會回來。”
雁離盯著他。
盯著他臉上那個笑,盯著他眼底那道光。
然後他聽出了藺無言外之意。
他的聲音發沉:“藺無!”
藺無沒有躲,沒有退,就那樣看著他。
“我說過,我不需要誰為我犧牲。”
雁離的聲音很冷,“我討厭別人為我犧牲,尤其是自認為為我好。”
他攥緊了拳。
“你憑什麼覺得我處理不好這些?你憑什麼認為我不會比你做得更好?”
“你應該清楚地認識到一點——我變了,變得很多。我不再是那個小可憐,我已經完全可以不依賴任何人。”
“我知道。”
藺無的聲音很輕。
“我隻是想這麼做。”
雁離看著他。
看著那張陽光的、帶著笑的臉。
“你真的很自私。”他說。
藺無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裏帶著點苦澀,帶著點釋然。
是啊。
無限接近於人類,我學會的第一個情感,是自私。
是我自私地想永遠保護你。
是我自私地想你記住我。
或許就像那些研究院說的,有自我覺醒傾向的機械人就該清除掉。
不然為何他會讓小離產生這樣的情緒?
憤怒,失望,還有那雙眼睛裏藏著的、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
對不起。
請原諒我。
讓我再任性一次吧。
“小離不要傷心。”
他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我的核心程式碼掌握在你手上。隻要你沒事,我就不會有事。”
“這隻是你的推測!”雁離的聲音發顫。
他緊緊攥著拳,指節泛白。
那些他以為已經遠去的記憶,此刻又翻湧上來。
——被所有人兢兢業業警惕監控的人生,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的無力感,還有那些他拚盡全力才掙脫的枷鎖。
“我討厭你……”他說。
聲音很輕,卻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如果討厭我……
藺無看著他,心裏默默說完了那句話——
小離也可以選擇不要再喚醒我了。
…
三天虛假的和諧美好,終於在這一天徹底破碎。
【滋啦——】
刺耳的電流聲忽然炸響。
整個空間開始劇烈晃動,那些精心搭建的牆壁、走廊、窗戶,全都在一瞬間扭曲變形。
窗外的藍天白雲像被撕碎的畫布,一片片剝落。
【檢測到未知資料入侵!警告!警告!】
小庫的電子音在回蕩,聲音中是從未有過的急促而尖銳。
【副本任務:尋找副本世界的真相】
【滋…啦……】
【玩家七號因強烈的執念被死亡遊戲選中,但因執念內容涉及另一位關鍵玩家,管理員本想剔除對方玩家身份,但玩家七號自願退步達成協議,最終以放棄記憶為代價加入死亡遊戲,成為其中的玩家七號。】
【而該副本世界看似為七號玩家的原生世界,實則是管理員為玩家七號編製的虛假記憶世界。所以世界的一切才會全部按照其本人的意誌和想法運轉……】
【滋滋啦……副本任務……完成?】
【臥底任務:破壞■■■■】
【滋啦……破壞副本支柱…滋……玩家七號已死亡……】
【滋啦……臥底任務……完成?】
【滋…滋……可惡的七號啊啊啊!該死!該死!滋啦——】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刺耳的電流聲。
最後一切歸於寂靜。
空間還在崩塌,那些碎片從四麵八方剝落,墜入無盡的黑暗。
雁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麵前,已經空無一人。
雁離閉眼,遮住了被氣的發紅的眼眶,心裏問候著某個不學好還自以為是的傢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