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我出事之後都發生了什麼?”
雁離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身後的男人。
走廊暖黃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陰影。
藺無撓了撓臉,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嗯……”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你失控的能量,幾乎波及了三分之一的地區。”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某個不願觸及的過往。
“所有人都被迫撤離了。”
“特管局把警戒線拉到最遠,研究院的人說最壞的可能是整個區域被夷為廢墟。”
“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然後,失控的能量忽然消失了。”
雁離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消失了?”他問。
“對。”
藺無點頭,“就那樣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連同一起消失的,還有你。”
雁離沒有立刻說話。
他垂下眼睫,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手腕。
他在想:看來他不隻是靈魂被帶到了死亡遊戲,甚至連身體也被帶走了。不然那場失控根本無法控製,隻能硬生生地爆發到結束。
嗯……
也不對。
從管理員和小庫的態度來看,他們隻有因為“阿雁”而存在的敬畏和友善。如果他的肉身在他們那裏,他們的態度恐怕不會如此,而是會爭取更多利益。
所以,他的肉身大概率不在他們那裏。
那麼,能在那場失控中將他帶走的,恐怕另有其人。
是阿雁,還是別的誰……
藺無還在繼續。
他說:“但我是機械人,是因你而存在,被特許批準的允許存在的機械人。所以我沒有一起跟著撤離……”
雁離聞言,眉頭瞬間皺起,“你不該留下,那樣你也會報廢的。”
“是啊……但小離你覺得我做得到嗎?”
藺無問出聲,這其中的答案兩人都清楚,所以藺無沒有再往下說,而是繼續前麵的話題。
“我親眼看著失控的能量摧毀著一切,也親眼看著你在我身邊、毫無徵兆的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們都說是你殘存的理智選擇了自我抹除,阻止了這場未能徹底發生的慘烈的失控。”
“我知道這是最好的解釋,但是我的程式碼下意識的去否定這個結果。”
雁離抬眼看他。
藺無站在那裏,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頭黃毛照得毛茸茸的。
那張臉上掛著慣常的陽光笑容,但仔細看,那笑容下麵藏著點別的東西。
“以前,你清醒的時候總會說我情感豐富得不像機械人。”
藺無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感情,隻是下意識的、沒有經過程式碼運算地去做了。”
雁離看著他,忽然開口:“你不會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吧?”
畢竟一個對感情一知半解的機械人,沒有人類情感道德三觀的那些限製,乾出什麼都不出奇。
藺無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後他兩步跨過來,一把捏住少年的腮幫子往兩邊扯。
“雁小離!”
他咬牙切齒,“我看著像什麼法外狂徒嗎?我知道的比你都多,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不好!”
雁離被扯得腮幫子變形,卻也不惱,隻是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我什麼都沒說嗷。”
他確實什麼都沒說。
隻是疑惑地問了一句而已。
至於某人對號入座——當然不關他的事了~
藺無看著他那個無辜的表情,手上又用了點力,最後還是鬆開了。
“哼。”
他撇撇嘴,“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我當然是沒幹。我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機械人,能幹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頓了頓。
“就像是那個管理員說的那樣,他因為我強烈的執念而找過來,所以將我拉到了死亡遊戲。”
雁離揉了揉被捏紅的腮幫子,若有所思。
“那你為什麼失憶?為什麼會有一段新的過去?”
“難不成那是你的前世?這一世變成了機械人,所以你才比正常機械人情緒很豐富?”
藺無眨了眨眼。
“bingo~猜錯了!”他咧嘴,嬉皮笑臉地比了個槍的手勢。
雁離看著他,等下文。
藺無收起嬉皮笑臉,認真起來。
“因為我的執念,就是讓你回來。好好的回來。”
他看著雁離,那雙眼睛裏倒映著暖黃的燈光。
“可不幸的是,你也是玩家之一。我一個執念涉及了兩個玩家,對其他玩家很不公平。管理員本來想把我換掉的。”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燦爛,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
“但是我努力把這個機會爭取過來了。”
“作為條件,管理員會封印我以前所有的記憶。”
藺無繼續說,“最後能不能達成我最開始的目的,全靠我自己。這些我都能接受。”
“但我沒想到他給我構建了一個全新的、完整的記憶。並且還把我的性格變成了他的……”
他沒有說那個“他”是誰,隻是含糊地提了一句。
但雁離聽懂了。
那個因為一己私慾,讓他吃了那麼多苦、遭受了那麼多痛的人。
藺無站在那裏,那張陽光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憤憤不平。
“要不是那個傢夥的一己私慾,你根本不會遭受這些!你明明有更光明順利的未來!”
他看著雁離,聲音裏帶著心疼。
“而且管理員把我的性格塑造成這樣,一定是故意的!可惡啊,現在性格已經塑形了,已經完全改變不了了!”
雁離看著他為自己憤憤不平、又煩悶的抱怨的模樣,忽然彎了彎唇角。
“這個性格沒什麼不好的。”
他說,聲音很淡,卻很認真,“令人作惡的是某個特定的人,並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就討厭所有這種性格的人。”
藺無愣了一下。
他看著雁離,眼神裏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你呢?”
雁離說的道理誰都懂,但是人心是敏感的,說毫無芥蒂是很難做到的。
“我嗎?你看我像是討厭你的樣子嗎?”
雁離好笑的看著他。
他抬起手臂,朝藺無示意了一下。
藺無看著他,看著他伸出的手臂,看著那雙平靜的、坦然的、帶著點縱容的眼睛。
他幾乎下意識地抱了過去。
很緊。
緊得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一樣。
雁離被他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然後站穩。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藺無的後腰。
“辛苦你了。”他說。
藺無把臉埋在他肩窩裏,聲音悶悶的:“……不辛苦。”
雁離比他苦多了。
自從成年後,整整六年都在失控邊緣徘徊。遏製失序的能量,忍受混亂的衝擊,一個人扛著那些沒人能分擔的痛苦。
他憑什麼說辛苦?
“小離。”藺無悶悶地叫他。
“嗯?”
“我好想你……”
雁離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都見得到我嗎?”
藺無從他肩窩裏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臉上帶著點委屈,帶著點控訴,帶著點“你不懂”的複雜。
“不一樣。”他說,“以前我沒恢復記憶……”
他頓了頓,又把臉埋回去,一副大鳥依人的姿態。
“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我。”
雁離低頭看著懷裏這顆毛茸茸的黃毛腦袋,忽然有點想笑。
他抬手,揉了揉那顆腦袋。
…
…
/題外話/
未恢復記憶的藺無對雁離的稱呼是→雁小離
05號初代全能機械人對雁離的稱呼是→小離
所以偶爾會變,因為他自己正在左右腦互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