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嬸家中停靈三天,禮數規矩一樣沒少。農村白事講究熱熱鬧鬧送故人上路,王家特意請來了吹手班子與唱孝歌的師傅,白日鑼鼓聲響,夜裏孝歌蒼涼悠長,圍著靈堂唱唸不斷,聽得滿院人心裏發酸。披麻戴孝的親友跪了一地,上香、燒紙、守靈、磕頭,流程一樁樁走得滿滿當當。
陳老先生日日守在靈前,定時安魂、掐算時辰,不敢有半分差池;李木匠也過來照看了兩回,伸手摸過棺木四角,確認四平八穩、不沾地氣,這才徹底放下心來。我跟著爹孃一起幫忙,端茶遞水、上香添紙,安安靜靜待在角落,三天裏一切都平平穩穩,再沒出過半點岔子。
轉眼,便到了出殯的吉日良辰。
天剛矇矇亮,全村老少便聚在了王家院外。劉嬸的大兒子一身雪白孝衣,雙手捧著靈位牌,麵色悲慼,站在隊伍最前方。院中,八個精壯漢子早已準備妥當,碗口粗的抬棺木杠橫在棺身兩側,用粗壯的老草繩一圈圈死死捆牢,繩結打得緊實又規矩,一看就是常年辦白事的老手。
一切就緒,隻等吉時。
陳老先生手持羅盤,站在靈前定了方位,沉聲一喝:
“吉時已到——起靈!”
“嘿呦——!”
八名漢子同時沉腰發力,肩膀穩穩頂住木杠。捆棺的草繩瞬間繃得筆直,漆黑厚重的柏木棺材穩穩離地,四平八穩,不沾半點塵土。
銅鑼一響,嗩呐悲鳴。哭聲、鑼聲、腳步聲混作一團,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緩緩動身。滿目的白衣素服白茫茫一片,沿著鄉間土路,朝村外祖墳的方向行去。
隊伍走了約莫小半裏路,途經一片向陽的平緩坡地。這裏地勢開闊,風涼水便,地頭還有幾棵老槐樹遮陰,是劉嬸生前最愛來坐、最愛轉悠的地方。她活著的時候常來這邊歇腳,逢人便說,這兒清淨、舒坦,心裏踏實。
誰也沒料到,隊伍剛踏入這塊地,異變陡生。
“嗯?”領頭抬棺的漢子猛地皺眉,腳下一頓,臉色瞬間變了,“咋……咋這麽沉了?”
“不對勁!棺材突然重了好多!”
原本輕鬆抬起的棺木,像是一瞬間被灌了鉛鐵,沉甸甸往下猛壓。碗口粗的木杠微微發顫,捆在棺材上的草繩瞬間繃得死緊,發出快要斷裂的輕響。八個漢子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咬牙硬撐,可腳步卻像釘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動。
“停、停一下……真的抬不動了!”
隊伍驟然驟停,所有人都愣住了,臉上寫滿詫異和惶恐。
陳老先生快步上前,眉頭擰成一團,語氣又急又沉:
“再加四人!穩住氣息,都別慌!不到地方,棺材千萬不能沾地!”
又上來四名壯漢,十二人一齊發力,肩膀死死頂住木杠,渾身力氣都使了出來。可即便如此,棺材依舊重得離譜,彷彿與腳下大地連在了一起,紋絲不動。眾人氣息粗重,雙腿發顫,卻依舊寸步難行。
就在這最吃力的一刹那——
“啪——!!”
一聲刺耳脆響。捆棺的粗草繩再也承受不住巨力,硬生生崩斷!斷繩四下飛開,碗口粗的木杠瞬間失力歪向一邊。
“轟隆——!”
漆黑厚重的柏木棺材,重重砸在泥土之上,震得塵土飛揚。
這一下突如其來,嚇得全場人臉色慘白,連連後退,當場亂作一團。
“棺材落地了!”
“繩子斷了!這是咋回事啊!”
“邪門了,太邪門了……”
哭喊、驚呼、慌亂混作一團,場麵徹底壓不住。
就在這時,人群裏有人壓低嗓子,慌裏慌張冒了一句:
“前兩天不是剛安分下來嗎?這劉婆子今天又是鬧哪樣啊!”
這話一落,周圍人臉色更慌。
陳老先生臉色一沉,猛地轉頭,厲聲嗬斥:
“都閉嘴!不要亂嚼舌根!逝者在前,豈容你們胡說!”
這一聲威嚴十足,現場瞬間安靜不少,可人人心裏依舊發毛。
陳老先生轉過身,眉頭緊鎖,走到李木匠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你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明明心結都解開了,怎麽會突然鬧成這樣?”
李木匠盯著地上的棺材,輕輕搖了搖頭,臉色凝重:
“不清楚。棺木安穩,地氣也正,不像是衝撞,倒像是……她自己不肯走。”
兩人都拿不定主意。
陳老先生深吸一口氣,隻能走到王大爺和大兒子麵前,放軟語氣問道:
“老哥,你再好好想想,老嫂子生前,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沒辦?還有什麽牽掛沒說出來?”
王大爺抹著眼淚,連連搖頭:
“沒有啊……該辦的都辦了,該說的也都說了,實在想不出還有啥心事啊!”
大兒子也跟著哽咽:“是啊先生,我們真的都盡心了……”
就在所有人一籌莫展、束手無策的時候——
我的左眼,忽然又一陣又燙又癢。
那道淡紅印記微微發亮,眼前的景象再次變得清晰。
棺材上方,那道熟悉的白影靜靜立在那裏。
這一次,她臉上沒有愁容,沒有委屈,隻有一片溫和與平靜。
她就那樣看著我,嘴唇輕輕動著,聲音細得像風,清清楚楚傳到我耳朵裏:
“初九,你跟他們說,我不去老祖墳了。
我就想留在這兒,這塊地我最喜歡,我就在這兒安安穩穩待著。”
我心裏一緊,再也顧不上害怕,輕輕拉了拉李木匠的衣角,又看向陳老先生,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
“叔,叔公……我又看見劉嬸了。
她沒有鬧,她就是不想去祖墳。
她說,她最喜歡這塊地,她要葬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這話一出,陳老先生與李木匠同時渾身一震,對視一眼,瞬間瞭然。
我娘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拉住我,急聲低斥:
“初九,別亂說胡話!”
可陳老先生已經抬手,穩穩壓住全場慌亂,聲音沉穩有力:
“大家莫慌!此非凶煞,是逝者心有所念,自己選好了歸處,魂不肯走!”
李木匠也跟著點頭,沉聲道:
“棺停此地、繩自斷,是魂歸中意地。強行挪走,反而不安。”
兩人一陰一木,氣場篤定,瞬間鎮住了全場。
王大爺和大兒子呆立原地,猛地想起劉嬸生前總唸叨這塊地好,瞬間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我娘她……她是真喜歡這兒啊……”
陳老先生看了看四周的風水,又掐指算了算,點了點頭,又走向王家人道:“此地風水雖比不上祖墳那邊,但我算得上是上等寶地,既然老嫂子想在這裏。不如……。”王老漢看了看兒子,兩人對視了一眼,下定了決心點頭說:“那就麻煩陳先生了”。
陳先生於是不再猶豫,抬手一指腳下土地,朗聲道:
“來人!就在此處點穴、挖井!讓她安安穩穩,葬在自己最中意的地方!”
陽光緩緩灑在坡地上,風輕輕吹過老槐樹。
落在地上的柏木棺材,不知為何,彷彿一下子變得安穩、平靜。
一場驚心動魄的送葬驚變,在我一句真話、兩位老人一錘定音之下,終於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