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嬸的後事，終究在那片向陽坡地上落了塵埃。
下葬那日，陳老先生親自點穴立向，李木匠幫忙規整了棺木四周的土，又取了一截桃木枝，悄悄插在了墳頭右側。我站在人群最後，看著王大爺和他的孩子們跪在新墳前，哭得撕心裂肺，左眼輕輕跳了一下，卻再沒看到那縷留戀的白氣。
我知道，劉嬸是真的安心了。
頭七過後，王家的孝棚拆了，吹手班子也散了，村裏的煙火氣，漸漸蓋過了白事的肅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埂上重新響起了鋤頭刨地的聲響，村口的老槐樹下，又聚起了納鞋底、聊家常的老人，一切彷彿都回到了從前的模樣。
但隻有村裏的人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悄悄變了。
變化，最先體現在我走在路上時。
以前，村裏人見了我，總會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一躲，或是匆匆收了話頭，眼神裏帶著幾分忌憚——畢竟我從小左眼就帶著紅印，總說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可現在，這份忌憚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好奇與敬重的複雜情緒。
那天清晨，我跟著娘去村口的小賣部買鹽，剛走到老槐樹下，就聽見幾個大娘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就是這孩子，那天劉嬸的棺材落地，全靠他點破了心思。”
“我就說嘛，這娃眼神不一樣，怕是天生帶點靈氣，天賦異稟。”
“往後可得對這孩子好點，人家那是能通點門道的，心還善，幫著劉嬸落了個安穩。”
見我和娘走近，幾個大娘立刻住了嘴，卻沒像從前那樣躲開。反而有個姓張的大娘，笑著朝我招了招手，還從兜裏摸出一顆水果糖，塞到我手裏：“初九，放學了來大娘這兒玩，給你留了剛蒸的紅薯。”
我攥著那顆糖，抬頭看了看娘。孃的臉上帶著幾分詫異，隨即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朝張大娘點了點頭：“謝謝您了，張嬸。”
走在路上，娘輕輕摸了摸我的頭，低聲說：“以後再看到村裏的長輩，要主動打招呼，知道嗎？”
我用力點了點頭，心裏暖洋洋的。我說不清這種感覺是什麽，隻知道，村裏的人，不再把我當成“怪孩子”了。
這樣的場景，接連發生了好幾天。
有人在田埂上遇見我，會喊我幫忙看看自家的菜苗有沒有被蟲啃；有人在河邊洗衣，會笑著問我要不要喝水；就連之前總躲著我的幾個同齡孩子，也敢遠遠地朝我招招手，喊我一起玩彈珠了。
我依舊是那個安靜懂事的孩子，隻是麵對這些善意，我不再像從前那樣拘謹。空閑的時候，我還是會往李木匠的院子跑，幫著收拾木料，或是蹲在一旁，看李木匠打磨桃木釘。
這天午後，我剛幫李木匠把刨好的木料歸置好，就看見陳老先生提著一個布包，走進了院子。
兩個老人對視一眼，沒有多說話。李木匠給陳老先生倒了一碗熱茶，陳老先生接過，卻沒喝，而是目光落在了蹲在角落的我身上。
“這孩子，近來倒是安穩。”陳老先生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
李木匠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村裏人的態度變了，他也能鬆快些。”
“是好事。”陳老先生點了點頭，手指在布包上輕輕敲了敲，“隻是天賦這東西，既是福，也是禍。往後的路，還得慢慢教。”
李木匠的眼神沉了沉，緩緩道：“先讓他把書讀好，該懂的規矩，我慢慢教。你的那些本事，等他再大些，再說。”
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可我的耳朵尖，還是聽到了幾句。我攥著手裏的小木劍——那是李木匠剛給我雕的，心裏暗暗琢磨著“本事”兩個字，左眼的淡紅印記，輕輕熱了一下。
我抬頭看向兩個老人，陳老先生恰好也望過來，衝我溫和地笑了笑，還朝我招了招手。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陳老先生從布包裏摸出一枚用紅繩係著的銅錢，遞給我：“拿著，掛在脖子上，貼身戴著，保個平安。”
我接過銅錢，冰涼的觸感傳來，上麵還帶著淡淡的檀香。我乖乖低下頭，讓陳老先生幫我把紅繩係好，銅錢貼著胸口，溫溫涼涼的，很是安穩。
我抬頭想道謝，卻見陳老先生已經和李木匠聊起了村裏的地氣，彷彿剛才的舉動，隻是隨手而為。
日子，就在這樣平淡又帶著點微妙變化的時光裏，一天天往前走。
假期的尾巴，悄無聲息地到了。
立秋過後，天氣漸漸轉涼，早晚的風裏，帶著幾分沁人的涼意。田地裏的玉米杆，已經長得比人還高，成片成片的，像綠色的牆。村裏的大喇叭，也開始迴圈播放著開學報名的通知。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娘早早地把我的書包找了出來，又從櫃子裏翻出洗得幹幹淨淨的校服，疊得整整齊齊。
“初九，明天就開學了，”娘一邊收拾書包，一邊輕聲叮囑，“課本我都給你裝好了，鉛筆和橡皮在文具盒裏。上學要走半個多小時的路，路上別貪玩，跟著村裏的大孩子一起走，知道嗎？”
我坐在炕沿上，伸手摸了摸脖子上貼著胸口的銅錢，點了點頭。
我看著書包裏嶄新的課本，忽然有點恍惚。這個假期，對我來說，實在是太不尋常了。我跟著李木匠學了棺材的忌諱，見識了劉嬸的喪事，用左眼看到了常人看不見的白氣，還被全村人重新認識了一遍。
那些經曆，像刻在我腦海裏的印記，揮之不去。
“怎麽了？不想上學？”娘見我發愣，停下手裏的活，輕聲問。
“不是。”我搖了搖頭，“我就是在想，上學路上，會不會遇到像劉嬸那樣的……”
話沒說完，我就被娘輕輕敲了一下額頭：“胡說什麽呢！上學路上都是好好的，哪有那麽多怪事。好好讀書，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我吐了吐舌頭，把李木匠雕的小木劍，小心翼翼放進書包最裏麵。
我知道，娘是擔心我。可我心裏清楚，我這隻左眼，註定不會讓我的日子，過得太過普通。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村裏就熱鬧了起來。
家家戶戶的門口，都站著背著書包的孩子，大的牽著小的，嘰嘰喳喳地朝著村口的方向走。我吃完早飯，背上書包，跟爹孃告了別，就朝著村口跑去。
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聚了十幾個孩子，有和我同年級的，也有高年級的。見我過來，幾個之前躲著我的孩子，主動朝我喊：“初九，快來！我們一起走！”
我笑了笑，跑了過去，融入了孩子們的隊伍裏。
朝陽緩緩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鄉間的土路上，把孩子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路邊的野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踩上去，涼絲絲的。遠處的玉米地，隨風擺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跟他們打招呼。
我走在隊伍中間，胸口的銅錢貼著麵板，安穩又踏實。我看著身邊嬉笑打鬧的夥伴，心裏既期待，又有幾分忐忑。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就要重新回到學堂，開始讀書識字的日子。清晨要早起趕路，穿過玉米地，走過小橋；傍晚要迎著夕陽，順著鄉間小路回家；週末的時候，還要幫爹孃下地幹活，或是去找李木匠學手藝。
新的生活，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而我不知道的是，這條看似尋常的上學路，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玉米地的深處，小橋的下麵，老柳樹的背後……那些被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正有一雙雙眼睛，悄悄注視著我的身影。
我那隻微微發燙的左眼，也在陽光裏，悄悄亮了一下。
屬於我的，校園與鄉野交織的詭事之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