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嬸意外離世的訊息，天剛亮就傳遍了整個陳家屯。
農村裏白事為大，不管平日裏關係深淺，家家戶戶都派人過來幫忙。我的爹孃一早就去了王家搭手，我也跟著李木匠，一同往王家趕。
一路上，村民都在低聲議論，語氣裏滿是唏噓。
“昨天棺材才剛打好，人當晚就沒了，也太準了。”
“李木匠那天趕工那麽急，原來是早看出苗頭了……”
李木匠眉頭微蹙，沒多說什麽，隻緊緊拎著一個小布包。
裏麵裝著幾根桃木釘，還有一把魯班尺。
劉嬸是夜裏滑倒、磕在漿擦石上走的，屬於橫死，走得突然又憋屈，心氣散不掉，最容易留戀、不甘、不肯走。
我們一進王家院子，頓時被一股濃重的煙火氣裹住。
香火氣、燒紙味、混合著泥土與木頭的味道，嗆得人鼻子發酸。
院子裏人擠人，全是幫忙的鄉親。
有的搬桌子、有的搭靈棚、有的撒紙錢、有的在院子角落低聲勸慰。
香案前，幾縷青煙直直往上飄，又被風攪得亂成一團。
靈堂門口，王家的幾個親戚正跪在蒲團上，哭靈哭得撕心裂肺。哭聲一聲疊一聲，嘶啞、哽咽、帶著掏心的疼。
“姐啊——你怎麽走得這麽急啊——！”
哭聲被香火氣托著，在院子裏四散開來，此起彼伏。周圍的村民也跟著抹眼淚，低聲唏噓。
我跟著李木匠擠進人群，剛站定，就看到人群裏站著一位穿灰布衫的老者，手裏拿著羅盤、黃紙與毛筆——正是咱們村裏的陳老先生。
我一看見他，立馬規矩上身，恭恭敬敬喊了一聲：
“叔公。”
陳老先生聽見這一聲，眼底掠過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是本家長輩，自然認得我，也知道我左眼特殊，天生陰命。
李木匠上前，兩人自然點頭招呼。
“陳老先生。”
“李木匠，你來了。”
兩人本就熟識，一個懂木行鎮煞，一個懂陰陽安魂，配合過不知多少回。
“劉嬸走得急，橫死心氣重，我怕場麵不穩。”李木匠輕聲道。
陳老先生頷首，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瞭然的默契：“放心，有我在，有你在，穩得住。”
搭靈棚、紮紙人紙馬、擺香案、點長明燈、燒紙錢，一切按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
可剛到入殮前，怪事還是來了。
負責整理遺容的幾個婦人，急得額頭冒汗。
“這……這眼睛怎麽總閉不上啊？”
“剛合上，轉眼又睜開一條縫，看著心裏發毛。”
更怪的是，靈前的香火一陣一陣往回倒卷，火星子亂飄，長明燈明明滅滅，整個堂屋透著一股陰冷、發沉的氣息。
陳老先生上前細看，又掐指默算片刻，臉色微微一沉：
“走得太突然，又閉不了眼，魂魄纏在屋裏，怕是有什麽心事放不下，不肯走啊。”
話音剛落，靈前的香“噗”地一下，同時滅了三根。
全場瞬間安靜，所有人臉色都白了。
就在這時，我左眼突然燙得厲害。
我下意識揉了揉，再睜開眼——
整個人僵在原地。
棺材上，坐著一個淡淡的白影。
那影子穿著劉嬸平時的藍布衫，身形、模樣、走路的姿態，跟她生前一模一樣。
隻是臉色發白，眼底滿滿全是放不下的愁。
我轉頭看向李木匠和陳老先生，他們還在低聲說話，顯然誰都沒看見。
更讓我心緊的是，那白影輕輕動著嘴唇，細得像風的聲音，隻有我一個人能聽見：
“哎……我家小兒子還沒成家，還沒娶上媳婦啊……
我這一走，誰給他操心……誰給他張羅啊……”
我手心冒汗，悄悄猛地拽了拽李木匠的衣角。
他立刻低頭看我，神色一緊。
我壓著嗓子，輕得隻有他能聽見：
“叔……我眼睛熱了……我看見劉嬸了……她坐在棺材上……她說放心不下小兒子還沒成家……”
這話剛落，旁邊的陳老先生耳朵一動，也迅速快步靠過來。
兩人一左一右，貼著我的耳朵，同時低聲問：
“你真看見了？”
我僵硬地點點頭，抬眼示意他們往棺材上看。
他倆抬頭望去——
棺材上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裏滿是詫異與凝重。
李木匠深吸一口氣，壓著嗓子：
“老先生，她不是作亂，就是橫死不甘心，心裏有牽掛。
您在前麵安穩魂魄，我在旁邊把棺木四角穩住，
讓她心氣順一點，別亂，別衝撞了家人。”
陳老先生深深看了我一眼，重重點頭：
“好。你穩棺木，我安魂魄，咱們一起把事辦妥帖。”
李木匠走到棺旁，趁人不備，指尖飛快一彈，把桃木釘輕輕釘進棺角半分，又把魯班尺壓在香案下，穩穩住場麵。
陳老先生先是朝王家大爺和大兒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上前。
兩人紅著眼眶，走到棺前，對著棺木哽咽開口。
王家大爺聲音沙啞：
“老婆子，你放心走，娃的親事我記在心裏，
我就算拚了這把老骨頭，也一定給他說門好親，風風光光娶進門。”
大兒子也抹著眼淚，重重點頭：
“娘，你別牽掛，弟弟的婚事有我呢，
我肯定給他張羅妥當，不讓他孤單一人，你就安心去吧。”
等兩人說完，陳老先生才上前一步，語氣平和又莊重，緩緩補了幾句：
“老嫂子，親人的話你都聽見了，家裏有頂梁柱在，一切都會順當。
你這輩子的苦和累都到頭了，別再愁，別再牽掛，安心上路吧。”
就在這時，我看到那道淡淡的白影緩緩動了。
她先看了看我，
又慢慢轉過頭，看向靈前哭成一片的家人，
最後，再對著我，輕輕、鄭重地點了點頭。
像是道謝，像是釋懷，像是終於放下了這輩子最後的牽掛。
下一秒，那白影便在空氣中一點點散開，化作幾縷輕柔的白光，徹底消失。
旁邊有人“啊”了一聲。
所有人望去——
劉嬸那始終閉不上的眼睛，終於安安穩穩地合上了。
臉色也變得平和，像終於放下了心事。
靈前的長明燈瞬間穩亮，
倒卷的香灰也緩緩落下。
陳老先生輕輕吐氣：
“心結開了，魂穩了，可以入殮了。”
後半夜，風停了。
靈堂安靜得隻剩油燈輕響。
陳老先生和李木匠坐在棺旁，脊背挺直，把整個靈堂穩穩壓住。
我坐在角落，左眼偶爾微熱，卻再沒看見什麽凶煞。
我心裏清楚——
劉嬸不是惡魂，隻是一個當孃的，到最後都放不下自己的娃。
後半夜守靈時，陳老先生看了我一眼，聲音壓得極低，隻剩兩人能聽見：
“李木匠，這孩子的左眼能看到東西的情況越來越頻繁了，以後我們可能要多上點心了”。
李木匠聽完，也是深深的望了我一眼道“是福也好，禍也罷，都是命啊，隻能我們多教他，多護著他了”
“但是今天也得虧有這孩子在，不然我們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到問題所在，。”
陳老先生輕輕圓了話。
李木匠望著安靜的柏木棺材，輕聲道：
“人這輩子，最放不開的，從來不是生死，是心裏的那點念想。希望這兩天一切順利吧。”
隨著兩人的交談，夜色慢慢深下去，靈前徹底安靜。
而我的左眼秘密，也在這一刻，被他們悄悄藏進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