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匠那一聲急促的催促,像一根驟然繃緊的弦,瞬間將整個院子裏的氣氛拉得又緊又沉,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我年紀小,還弄不明白這其中到底藏著怎樣的凶險,可看著木匠叔驟然沉下來的臉色,還有那雙緊緊握著斧頭、青筋微顯的手,我一句話也不敢多問,連忙邁著小碎步跑上前,乖乖打下手。
遞刨子、扶穩木料、撿拾地上的碎木屑、幫忙拉直墨鬥線,小小的身影在院子裏忙得團團轉,原本輕鬆的午後,一下子變得急促又壓抑。
剛才還慢條斯理、細細打磨木料的李木匠,此刻像是換了一個人。
斧頭起落沉穩有力,刨子翻飛帶起木屑如雨,鋸子拉扯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每一個動作都快而不亂,卻帶著一股不容耽擱的緊迫感。額頭上的汗水順著他的臉頰不斷往下淌,浸濕了胸前的衣襟,他卻連抬手擦一下的功夫都沒有,目光死死盯在木料上,一心隻想著盡快把活做完。
整個院子裏,隻剩下工具與木頭碰撞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沉悶地敲在人心上。
王大爺和家裏人隻當李木匠是趕時間、性子急,誰也沒有往別的地方多想,依舊在一旁說說笑笑,時不時誇讚幾句手藝好,耐心等著兩口壽木全部完工。
時間一點點流逝,太陽慢慢朝著西邊的山頭沉下去,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被山巒吞沒,村子裏家家戶戶的煙囪陸續升起嫋嫋炊煙,晚風帶著涼意吹過巷口,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就在夜幕完全籠罩村莊的前一刻,隨著“哐當”一聲沉悶的落板聲,最後一塊棺板穩穩拚接到位。
兩口嶄新的柏木棺材,終於在天黑之前,全部趕製完成了。
漆黑的棺身刷著均勻的亮漆,四平八穩地架在木塊之上,四角離地,不沾半點地氣,莊重又肅穆。
王大爺走上前,反複打量著這兩口結實漂亮的壽木,笑得合不攏嘴,連忙熱情地挽留:“李木匠,可真是辛苦你了!整整忙活了一天,現在天都黑透了,說什麽也得留下來吃口熱飯,喝杯熱水再走!”
王大娘也在一旁笑著附和,麵色紅潤,腳步穩健,說話聲音清亮,看上去身子骨硬朗得很,半點不祥的跡象都沒有。
可李木匠卻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當即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股不容強留的急促:“不了大爺,家裏還有些急事等著處理,我必須得趕緊回去。”
王大爺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好再勉強,連忙轉身進屋,將提前準備好的工錢如數取了出來,雙手遞了過去。李木匠接過工錢,仔細揣進衣兜裏,二話不說便開始飛快收拾地上的工具,斧頭、刨子、墨鬥、鋸子一股腦全部收進木箱,動作麻利得近乎匆忙。
“真的不留下來吃一口嗎?飯菜都已經上桌了。”
“不了不了,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李木匠頭也不抬,收拾好所有家當,立刻伸手拉住我的手,不由分說地朝著門外走去,腳步快得讓我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直到走出王家院門,遠離了屋裏溫暖的燈光,徹底走進昏暗的村路上,我才終於按捺不住心裏的疑惑,仰起滿是疲憊的小臉,小聲問道:“木匠叔,你今天為什麽要做得那麽快呀?我跟著忙活了一整天,手都酸了,明明主人家那麽熱情,為什麽不留下來吃完飯再走呢?”
李木匠牽著我的小手,腳步依舊沒有放慢,沉默著走了好一段路,纔在沉沉的夜色裏,壓低聲音緩緩開口:“小初九,有些關乎生死的門道,你現在還太小,不懂。
咱們做木匠這一行,給人家打造壽木,最看重的就是開斧第一下。第一斧劈下去,木屑飛得遠還是近,是有天大說法的,而且曆來都靈驗得很。”
我瞬間豎起耳朵,連疲憊都忘了,睜大眼睛認真聽著。
“白天給你王大爺開斧那一擊,木屑直直飛出四五米遠,這是上等壽兆。說明他陽壽還長著呢,身子骨硬朗結實,穩穩能活到**十歲,是長命百歲的麵相。”
李木匠的聲音微微一頓,變得格外沉重,“可輪到給你劉嬸開斧的時候……木屑別說飛遠了,連腳邊都沒出去,直接蔫蔫地落在原地。”
“這在咱們木匠行裏,是最凶的預兆。”
“木屑不飛,魂兒將歸,壽木已成,大限將近。快則當天夜裏,慢則三天之內,人必定要走。我拚了命趕工,就是怕做得慢了,最後連一口完整的棺材都趕不上。”
我嚇得猛地停住腳步,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可是叔!劉嬸今天明明好好的呀!又能說又能笑,走路穩穩當當,身子那麽硬朗,怎麽可能說走就走……”
“傻孩子,人命這東西,從來不是看錶麵的。”李木匠輕輕歎了一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木頭不會騙人,斧子不會騙人,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更不會騙人。預兆落在木上,比什麽都準。”
我還想再問些什麽,可看著木匠叔沉重而肅穆的側臉,最終還是把話默默嚥了回去。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心裏總是慌慌的,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壓抑感。
我怎麽也沒有想到,木匠叔的話,竟然在當天半夜,就分毫不差地應驗了。
那天夜裏,劉嬸像往常一樣起夜上廁所。
農村的夜裏沒有電燈,院子裏黑黢黢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她年紀大了,眼神本就不太好使,加上夜裏路滑,腳下台階一崴,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直直朝後仰倒過去——
“咚!”
一聲沉悶而刺耳的撞擊聲,在寂靜無聲的深夜裏格外清晰。
她的後腦勺,狠狠磕在了院子中間那塊堅硬冰涼的漿擦石上。
連一聲痛苦的呼救,都沒來得及喊出口。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村子還籠罩在薄霧之中。
王家院內突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尖刀,瞬間劃破了整個村莊的寧靜。
劉嬸靜靜地躺在院子裏,身體早已僵硬冰涼,徹底沒了氣息。
而堂屋正中央,那口昨天傍晚才被李木匠拚盡全力趕製出來的柏木棺材,正靜靜架在兩條長板凳之上,漆黑、莊重、安穩。
像是從一開始,就靜靜地等在了那裏。
【本章民俗小知識】
民間做壽木時有個老說法,叫開斧定壽。主人家自己種的樹用來打棺材,木匠下第一斧時,看飛出去的木屑遠近——飛得遠,寓意主人福壽綿長;飛得近甚至落於腳邊,俗信預示大限將近。以上均為民間傳統習俗傳說,僅作小說演繹素材,並非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