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我就揣著兩個熱乎的紅薯，跑到了李木匠的院子裏。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我和木匠叔之間早已沒了生疏，反倒多了幾分親人般的親近。我乖乖坐在小馬紮上，不吵不鬧，就安安靜靜看著木匠叔打磨木料，偶爾遞上一把刨子，或是幫忙撿走地上的木屑。
李木匠也沒再多講複雜的規矩，隻是一邊幹活，一邊隨口叮囑幾句做壽木的小忌諱。
比如木料不能用遭過雷擊的，不能用空心爛心的，更不能用從墳邊挪來的樹；做活時斧頭不能對著人，墨鬥線不能隨意踩踏，做好的半成品壽材，一定要墊著木塊，萬萬不能沾地。
我聽得認真，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裏，不敢有半分馬虎。
快到中午的時候，村口傳來了慢慢的腳步聲。
村裏東頭的王大爺，在兒子的攙扶下，緩緩走進了院子。老人今年七十有三，身子還算硬朗，隻是走路稍稍有些遲緩。他們今天過來，是特意請李木匠上門，為老人打造一口壽材。
“李木匠，麻煩你跑一趟了。”王大爺的兒子語氣客氣，“木料我們早就備好了，都是自己家裏種的。”
李木匠放下手裏的活計，抬眼問道：“是年輕時特意栽的樹？”
王大爺笑著點頭，臉上滿是感慨：“是啊，我三十多歲那年，就在屋後坡上栽了兩棵柏樹，專門留著老了做棺材用。柏樹防蟲耐腐，最適合做壽木。一晃幾十年過去，樹長粗了，人也老了，木頭也晾得幹透，正好拿來做壽木。”
我站在一旁，聽得心裏微微一動。
原來在鄉下，還有這樣溫柔又心酸的習俗——年輕時栽下兩棵柏樹，等樹長成參天木，人也到了遲暮之年，最後用這兩棵樹，為老兩口各打一間最後的屋子。
李木匠收拾好斧頭、刨子、墨鬥等一應工具，回頭對我招了招手：“走，跟叔一起過去，長長見識。”
我立刻起身跟媽媽打了一聲招呼，就緊緊跟在木匠叔身後，一路小跑著到了王大爺家。
屋後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擺著幾段粗壯的柏木料，木紋緊實，幹燥通透，一看就是用心養了大半輩子的好木頭。
李木匠圍著木料轉了兩圈，伸手敲了敲，聲音清脆紮實，滿意地點頭：“木料不錯，是上等的好壽木。”
一切準備妥當，李木匠拎起斧頭，穩穩站在木料前。
做壽木的第一斧，是重中之重，藏著老木匠一輩子都不敢輕慢的講究。
他深吸一口氣，手腕猛地發力——
嘭！
一聲厚重的悶響，木屑瞬間四濺，直直飛出四五米遠，零零散散落在地上。
李木匠臉上立刻露出輕鬆的笑意，對著王大爺拱手道：“恭喜大爺，好兆頭！您這身子骨硬朗得很，一看就是長壽之人，喜棺早做早安心，是添福添壽的好事。”
王大爺聽得哈哈大笑，滿臉都是歡喜：“借你吉言！我們也是有備無患，提前備好，心裏踏實，這在鄉下也是一樁喜氣！”
一家人氣氛輕鬆愉快，李木匠也放慢了手腳，細細打磨，慢慢雕琢，一點都不著急。
可就在壽木做到一半時，王大娘從屋裏走了出來，擦了擦手上的水，隨口說道：“李木匠，既然工具都擺開了，幹脆……連我的那口也一起做了吧。”
這話一出，王大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微微一變。
但仔細一想，確實也是這個理，免得將來再麻煩人跑兩趟，便點頭應了下來。
李木匠也沒多想，隻當是多做一口活計，淡淡應道：“行，那就一起弄。”
王大孃的那根柏木料，和王大爺的是一同栽下、一同晾幹的，靜靜擺放在一旁，看起來並無異樣。
李木匠換了個位置，重新站定，再次舉起斧頭。
我仰著腦袋，好奇地盯著眼前的一切。
隻見木匠叔深吸一口氣，斧頭重重落下——
嘭——
這一聲，悶得異常奇怪。
沒有飛濺的木屑，沒有飛出的木片。
隻有一小撮細碎的木末，軟軟地落在木頭跟前，半米都沒到。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木匠臉上的輕鬆徹底消失，臉色驟然一變，沉得嚇人，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握著斧頭的手微微收緊，沒有聲張，隻是飛快側過頭，壓低聲音，急促地對我說：
“小初九，快過來！
給叔打下手，越快越好！千萬別耽擱！
咱們必須抓緊時間……不然就真的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