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嬸下葬後的那幾天,村子裏的凝重氣息漸漸散了。
田埂上又響起了鋤頭碰撞泥土的悶響,村口老槐樹下,孩子們的嬉鬧聲也重新飄了起來,彷彿那場安靜的白事,隻是一陣吹過村野的涼風。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至少,我和隔壁木匠叔之間,多了一份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自那天我說出“李嬸托夢選棺”的話,又親眼看著李家果然在當天下午來抬走那口柏木棺後,木匠叔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鄰家小孩的隨意,也不再是對“左眼帶紅斑的怪娃”的刻意避諱,而是多了一份鄭重,一份惋惜,還有一份藏在眼底的、想傾囊相授的期許。
“小初九,過來。”
這天傍晚,晚霞把村子染成了暖紅色,我剛扒完最後一口玉米飯,隔壁院子裏就傳來了木匠叔的喊聲。
我探頭一看,木匠叔正站在一堆剛解好的柏木料旁,手裏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魯班尺,圍裙上還沾著細碎的木屑。
我立馬放下碗筷,蹬著小布鞋,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木匠叔的院子裏,那口被李嬸選中的柏木棺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兩口剛打好雛形的壽材,一黑一紅,靠著牆根靜靜立著。
木匠叔指了指木料旁的小馬紮,語氣比平時溫和了幾分:“坐,叔給你講點正經事。”
我趕緊坐好,後背挺得筆直,兩隻小手乖乖放在膝蓋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像隻等著聽故事的小麻雀。
木匠叔看我這模樣,緊繃的嘴角忍不住勾了勾,隨即又板起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小初九,你也瞧見了,你這眼睛跟旁人不一樣,能看見咱看不見的東西。往後你難免要跟這些‘老物件’打交道,叔是做這行的,今天就給你立立規矩,講講咱棺材行裏的門道。”
我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先教你第一條,也是咱這行的鐵律——做好的棺材,絕不能直接沾地。”
木匠叔說著,拿起腳邊的魯班尺,指了指院子裏那兩口立著的壽材。
我順著他的手仔細看去,這才發現以前從沒留意過的細節:那兩口棺材,不管是立著靠在牆上,還是另一口平放在地上的半成品,四角都墊著厚厚的實木塊。哪怕地麵再平整,也沒有一寸棺木,是直接挨著泥土或水泥地的。
“叔,為啥呀?”我眨巴著眼睛,好奇地問,“木頭不就是從地裏長出來的嗎?咋還不能沾地了?”
木匠叔放下魯班尺,蹲下身,和小初九平視,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了一陰一陽兩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小初九,你是中元出生的,八字偏陰,該懂這個理。這地,分陰陽。”
他用樹枝戳了戳陽符:“活人踩的地,是陽地,吸日月精華,養人養莊稼;可地下的地,藏著陰煞、潮氣,是陰地,聚著孤魂野鬼的氣。”
說著,他又指了指那兩口棺材,聲音壓得低了些:“棺材,是給逝者安身的地方,本身就屬至陰。沒下葬的棺材,就像一間沒關門的屋子,門戶大開。要是直接沾了地氣,地下的陰煞就會順著地氣鑽進去,孤魂野鬼也會趁機躲進棺裏歇腳。”
我聽得心裏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小拳頭,後背悄悄沁出了一層冷汗。
“到時候,這棺材就成了養邪的窩。”木匠叔的語氣愈發鄭重,“逝者躺進去,魂魄不得安寧,就算下葬了,也可能擾得子孫不得安生,甚至……出些起屍、鬧鬼的怪事。”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遠處,彷彿看見了前幾天李嬸家的光景:“這也是為啥停靈的時候,非要用兩條長板凳架著棺材,不能直接放地上。核心就兩個字——離地。不沾地氣,就斷了陰煞的來路,逝者才能安安穩穩地在家多待幾天。”
我恍然大悟,原來前幾天李嬸家院子裏,那兩條架著柏木棺的長板凳,還有這麽深的老講究。我眨了眨左眼,那塊淡紅的斑微微發燙,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麽。
“除了不能沾地,這棺材的講究,還多著呢。”
木匠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領著小初九走到第一口棺材前。
這口棺材通體漆黑,漆水刷得均勻透亮,能清晰地照出小初九的影子,棺蓋上隻簡單刻了幾朵祥雲,還有幾縷鬆柏紋路,沒有多餘的裝飾,看起來莊重又肅穆。
“這口,是黑棺。”木匠叔伸出手,輕輕撫過光滑的棺麵,“也是咱村裏最常見的,十口棺材裏,有八口都是黑的。”
“小初九,你記好了,黑,代表莊重、肅穆,也代表‘歸根’。”他蹲下身,指著棺蓋上的祥雲花紋,“一般來說,年過花甲的老人,壽終正寢、無病無災,都用黑棺。你李嬸雖然才三十多歲,但她是久病纏身,也算善終,所以叔給她選的,也是黑棺。”
他又指了指鬆柏紋路:“黑棺上的花紋,不能亂刻。大多是祥雲、鬆柏、仙鶴、梅蘭竹菊,寓意著逝者駕鶴西去,子孫鬆柏長青,一生清清白白。”
我盯著那些紋路,點了點頭,把這些話牢牢記在了心裏。
“走,再看這口。”
木匠叔又領著我,走到旁邊那口截然不同的棺材前。
這一口,通體朱紅,漆色鮮豔得晃眼,和旁邊的黑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棺蓋上沒有祥雲鬆柏,反而刻著纏枝蓮,還有一對小小的鴛鴦,邊角處還雕著細碎的石榴花紋,看起來竟帶著幾分喜慶。
我看得愣住了,小聲問:“叔,這棺材咋是紅的呀?不是辦白事才用棺材嗎?”
木匠叔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這你就不懂了,紅棺,可不是隨便用的。”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紅,代表喜慶、圓滿。咱這行裏,紅棺有三種人能躺。第一種,是百歲老人,活了上百歲,無疾而終,是喜喪,用紅棺,寓意著福壽雙全,功德圓滿。”
“第二種,是未出閣的姑娘,年紀輕輕就走了,這輩子沒嫁過人,沒享過福。用紅棺,是給她補一場‘婚禮’,讓她走的時候,能風風光光,下輩子能投個好胎。”
“第三種,就是夫妻合葬。”木匠叔指著棺蓋上的鴛鴦花紋,“要是夫妻倆感情好,一個走了,另一個沒多久也跟著去了,合葬的時候,就能用紅棺,寓意著生同衾,死同穴,下輩子還能做夫妻。”
他又指了指纏枝蓮和石榴花紋:“紅棺上的花紋,也有講究。纏枝蓮代表纏纏綿綿,鴛鴦代表夫妻恩愛,石榴代表多子多福。跟黑棺的莊重,完全是兩個意思。”
我聽得入了迷,圍著紅棺轉了兩圈,又看了看旁邊的黑棺,忽然覺得,這一口口冰冷的木頭,好像都藏著人間的悲歡離合。
那天傍晚,木匠叔講了很多。
他給我講,不同年齡的人,棺材的尺寸不一樣——老人的棺木要寬大,寓意著福壽綿長;小孩的棺木要小巧,,寓意著來世早登極樂。
他還跟我講,做棺材的木料也有講究——柏木防蟲防腐,是最好的;鬆木輕便,適合路途遠的;桐木便宜,是給那些家裏條件不好的人用的。
夕陽漸漸落下,夜色慢慢籠罩了村子。
院子裏的木屑,在晚風裏輕輕飄著,混合著木頭的清香。
我坐在小馬紮上,聽得忘了時間,直到媽媽站在院門口喊我回家吃飯,才戀戀不捨地站起身。
“叔,我明天還來聽你講規矩。”我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木匠叔看著他,眼神溫柔,點了點頭:“好,明天叔教你,咋看棺材上的漆,辨逝者的生平。”
我應了一聲,轉身朝家裏跑去。
跑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木匠叔的院子。
月光下,那兩口一黑一紅的棺材,靜靜立在方木墊上,四角離地,莊重又安靜。
我摸了摸左眼的紅斑,心裏忽然不害怕了。
好像慢慢明白,木匠叔講的不僅僅是棺材的規矩,更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對生死的敬畏。
而我這隻特殊的眼睛,往後或許能做的,不隻是看見陰魂,更是守住這些規矩,讓每一個離開的人,都能安安穩穩,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