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原本帶著笑意的臉一點點沉了下去，眼神從最初的隨意，慢慢變成了驚訝，再到難以置信，最後，化作了一種沉甸甸的鄭重。
他蹲下身，與我平視，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我。
沒有嫌棄，沒有害怕，隻有一種大人對待真相的嚴肅。
他看著我左眼那塊淡紅的斑，又看著我認真不似說謊的眼神，沉默了很久很久。
“初九，”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說的……都是真的？沒有騙叔？”
我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又重又認真：“是真的，叔。李嬸還對我笑了，她不嚇人，她很溫柔。”
木匠叔緩緩站起身，背對著我，望向院子中央那口漆黑發亮的柏木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一聲歎息裏，有震驚，有唏噓，也有一絲後怕。
他沒有再追問，可我看得出來，他信了。
這個一輩子和棺材打交道、見慣了生死離別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我陳初九，和這村裏所有的孩子，都不一樣。
我這隻帶著紅斑的左眼，真的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那天的陽光明明很好，可木匠叔的背影，卻顯得格外沉重。
我原本以為，李嬸的事情還要再等上一兩天才會應驗。
可我怎麽也沒有想到，應驗來得如此之快，快到讓整個村子都來不及反應。
當天下午，太陽剛偏西。
村口的土路上，就傳來了沉重又慌亂的腳步聲。
李嬸的男人，紅著一雙眼睛，臉上沒有半點血色，身後跟著好幾位本家的親戚，一個個麵色悲慼，腳步匆匆，徑直朝著木匠叔的院子走來。
一進院門，李嬸的男人再也撐不住，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木匠哥……麻煩你了。家裏那位……撐到這會兒，剛走。”
一句話說完，他整個人都垮了下去，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院子裏瞬間安靜得可怕。
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木匠叔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經恢複了平日裏的沉穩。
他沒有多問，也沒有多餘的安慰，隻是朝那口嶄新的柏木棺抬了抬下巴：
“就那口吧，今早剛上的漆，幹透了，板正結實，尺寸也合適。”
李嬸的男人走了過去，一步步靠近那口漆黑的棺木。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光滑的棺麵，一圈、兩圈，慢慢地摸著。
沒有人教他，沒有人提醒他，可他站在那口柏木棺前，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著一樣。
過了一會兒，他回過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重重地點頭：
“就它了。木匠哥，就這口。不知道為啥，我一看見它，就覺得……這就是她該躺的地方。”
我站在牆角，小小的身子微微發緊，手心一片冰涼。
有緣？
那不是有緣。
那是前一天深夜，月光之下，她的魂魄輕飄飄落在上麵，輕輕踩下的一腳。
那是她親自為自己選好的，最後一間屋子。
在我們鄉下，白事從來都不是一家人的事。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一家有喪，全村幫忙。
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小小的村落，不過半個時辰，李嬸家的院子就熱鬧了起來，卻又是那種安靜、肅穆、帶著悲傷的熱鬧。
親戚們從四麵八方趕來了，遠的近的，都拖著腳步，帶著一臉悲色。
鄰居們更是放下了手裏的鋤頭、針線、豬草、柴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能來的全都來了。
有人主動去搭靈棚，有人去借桌椅板凳，有人燒火洗菜，有人幫忙報喪送信，沒有人推脫，沒有人偷懶，一切都井井有條。
沒等天黑，李嬸家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屋簷下、門框上，全都掛滿了長長的白綾。
風一吹，白綾輕輕晃動，像一片安靜的雲，也像一抹揮之不去的愁緒，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素白之中，看得人心裏發沉。
堂屋的正中央擺上了靈桌，桌上放著靈牌，點著三炷香，還有一盞長明燈。
鄉下的老規矩，長明燈一點上，直到出殯都不能滅，要為走了的人照亮前路，不讓她在黃泉路上迷路。
而最讓人心裏發緊的，是院子正中央的那口柏木棺。
不是隨便放在地上，而是按照老規矩，用兩條又寬又厚的長板凳，一前一後，穩穩當當地架在半空。
漆黑的棺木橫在兩條板凳之間，莊重、安靜，又帶著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壓迫感。
這就是停靈。
人走了，不能立刻下葬，要在家停夠三天，讓魂魄多看看家，讓親人多送最後一程。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李嬸家從早到晚都沒有斷過人。
前來悼唸的鄉親絡繹不絕，每一個人進門，都會先走到靈前，默默點上三炷香，對著棺材恭恭敬敬地磕三個響頭。
有的輕聲安慰幾句，有的紅著眼圈站一會兒，哭聲此起彼伏，有壓抑的哽咽，也有忍不住的痛哭，聽得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悲傷裏。
院子角落的火盆裏，黃紙燒個不停。
火苗忽明忽暗，紙灰隨著熱氣往上飄，像一隻隻小小的、飛不起來的白蝴蝶，飄到半空，又輕輕落下。
燒紙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誰都願意多陪一會兒這個一輩子溫柔善良、從不與人紅臉的女人。
到了夜裏，便是守夜。
這是最辛苦、也最莊重的環節。
本家的男人、親戚、相熟的鄰居，都會主動留下來，輪流坐在靈前，陪著走了的人。
不能大聲喧嘩，不能隨意嬉笑，更不能睡覺，要安安靜靜地守到天亮。
夜裏的風很涼，吹得白綾簌簌作響，長明燈的火苗輕輕搖晃，明明暗暗，氣氛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村裏還特意請來了年紀最大、威望最高，最懂規矩的陳老先生，來為李嬸安魂、淋屋。
老先生手持簡單的法器，在靈前、院子裏、屋子裏慢慢走動，嘴裏念著低沉又平緩的經文。
大意是讓李嬸放下牽掛，安心上路，保佑家裏老小平安，也讓她不要留戀陽間，莫要嚇到活人。
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聽得人心裏又酸又靜。
我沒有去守夜，我娘不讓我夜裏出門。
可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李嬸溫柔的笑臉。
那一晚，我又一次夢見了她。
她站在一片柔和的白光裏，穿著幹淨的舊衣裳，臉色不再蒼白，反而帶著一絲釋然。
她看見我，輕輕朝我擺手，笑容依舊溫和。
“初九，我要走啦。”
“你是個好孩子，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害怕。”
“我會一直看著你們的。”
我想喊她，卻發不出聲音。
等我猛地睜開眼時，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第三天，是出殯的日子。
天還沒完全亮，李嬸家就已經忙成了一團。
親人做最後的告別，哭聲撕心裂肺。
木匠叔親自過去幫忙，釘棺的聲音“篤、篤、篤”，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頭上。
棺蓋釘死，便是陰陽兩隔。
八個身強力壯的漢子上前，穩穩抬起棺材，齊聲喊出沉穩的號子。
起靈！
送葬的隊伍拉得很長很長。
紙錢一路撒，哭聲一路跟，親戚、鄰居、鄉親，幾乎半個村子的人都跟在後麵送行。
沒有人覺得麻煩，也沒有人覺得多餘，在我們這兒，送最後一程，是本分，也是心意。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沒有跟上去，隻是遠遠地望著。
那口被李嬸親自選中、輕輕踩過一腳的柏木棺，被眾人抬著，一步步走上後山的小路，慢慢消失在綠樹掩映之中。
風輕輕吹過，我左眼的紅斑微微發燙。
我沒有看見嚇人的東西，隻看見一道溫柔的白影，在半空中輕輕回頭，看了一眼村子，看了一眼我，然後緩緩消散在晨光裏。
那一刻，年幼的我好像忽然懂了很多東西。
棺材從來都不是什麽凶煞之物。
它隻是一個人，在這世間最後一間安穩、溫暖、屬於自己的屋子。
而鬼踩棺，也不是什麽恐怖的怪事。
那隻是一個即將離開的人，安安靜靜、溫柔地，為自己選一個最後的歸宿。
而我陳初九，這隻中元出生、帶紅斑、能看見陰魂的左眼，
看見的從來都不隻是詭異。
我看見的，是生死，是離別，是老村子裏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的，最樸素、最真實、也最溫暖的——人間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