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小安。
窗邊沒有了招手的影子，槐樹下也沒有了喊我的聲音，那個總陪我一起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我的童年裏。
可與此同時，我左眼能看見鬼的事，再也瞞不住了。
原本就沒人願意跟我玩，這下更是躲得遠遠的。
大人們看我的眼神，多了忌憚和畏懼；小孩子們見了我，更是像見了瘟神一般，四散跑開。
我又變回了從前那個孤零零的孩子。從那以後我變得更沉默，也更不愛往人多的地方去。
唯一願意去的，就是隔壁的院子。
我家隔壁，住著一位木匠叔。他生得一副典型的國字臉，骨相硬朗分明，看著格外立體。留著一頭利落的寸頭，麵板是常年在外風吹日曬出來的古銅色，四十多歲的年紀，眼角和額頭上已經爬了淺淺的皺紋，藏著一身的風霜。一雙手粗糙得很，指節粗大，掌心布滿厚厚的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握斧弄鋸、幹慣了木匠重活的人。他會打衣櫃，會做門窗，會修農具，手藝高超，遠近聞名，而全村人最敬重他的手藝，是做棺材。
在我們鄉下，老人們講究提前為自己準備壽材，叫作“喜棺”，寓意著長壽安穩，無病無災。木匠叔做出來的棺材，板正、結實、漆色亮，十裏八村的老人，都以能讓他打一口棺木為安心。
別的孩子路過他家門口，都嚇得低著頭快跑，生怕看見院裏立著的棺木。
可我不怕。
木匠叔從不嫌棄我眼怪，也從不說我是鬼娃。他見我總在門口張望，就招手讓我進院，給我一塊水果糖，讓我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靜靜看他拉鋸、刨木、上漆。
也是在那個飄著木香的院子裏，我第一次聽到了那個讓我記了一輩子的民間規矩。
那天傍晚，木匠叔一邊給新做好的柏木棺刷著黑漆，一邊輕聲對我說：
“初九，咱這做壽材的，有個老規矩，你可得記牢了。”
我仰著頭問：“叔，啥規矩啊？”
木匠叔停下刷子，看了一眼我左眼的紅斑，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嚴肅：
“夜裏要是聽見院子裏的棺材，突然自己‘嘎吱’響了一聲，千萬別好奇，千萬別出去看。”
“那不是木頭熱脹冷縮。”
“那是快死的人，魂魄離體了，來選自己下輩子的家了。”
“他看中哪一口，就會輕輕踩上去，留一個印。棺材一響，三天之內，必定有人家來抬棺、買棺，錯不了。”
我那時候年紀小，聽得渾身汗毛直立，卻又牢牢地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裏。
我以為那隻是老人口中的傳說。
直到一個月後那天深夜。
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走到院牆根時，忽然聽見隔壁院子裏，傳來了一聲極輕、極清晰的響動——
“嘎吱——”
是棺材的聲音。
我心頭猛地一跳，把木匠叔的叮囑拋之腦後，下意識地踮起腳，扒著院牆縫往外看。
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院子中央。
那口剛刷好漆的柏木棺，安靜地立在月光下。
而我左眼的紅斑，忽然微微發燙。
我眯起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月光下，一道輕飄飄的白影，正站在那口剛打好的柏木棺上，輕輕地，踩了一腳。我扒在院牆的縫隙裏，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月光涼如水，靜靜地灑在木匠叔院子裏那口嶄新的柏木棺上。
剛才那一聲輕響還在耳邊繞著，嘎吱——
輕得像一片落葉落在木板上，卻又清晰得能紮進人心裏。
而那道白影，就站在棺蓋中央。
輕飄飄的，半透明的，像是一團被月光揉碎的霧。
我睜著左眼，那道淡紅色的斑痕微微發燙，視線也變得比平時更清晰。
我盯著那道身影，心裏忽然咯噔一下。
眼熟。
太眼熟了。
可我年紀還小，腦子像蒙了一層霧，越是拚命想，越是想不起來究竟是誰。
隻覺得在哪裏見過，而且……見過很多次。
我心裏怕得厲害，心髒咚咚狂跳，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可偏偏，又有一股壓不住的好奇，拽著我的目光，讓我捨不得挪開。
就在我渾身緊繃、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的時候。
那道白影，忽然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頭。
我嚇得瞬間屏住了呼吸。
沒有猙獰，沒有恐怖，沒有青麵獠牙。
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卻異常溫和。
她看著院牆縫隙裏的我，眼神柔軟得像村裏老人們曬過的棉花。
然後，她對著我，輕輕地、溫柔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沒有半分惡意，更沒有一絲凶氣。
就像平日裏，一個熟悉的長輩看見貪玩的小孩，露出的那種無奈又疼惜的笑容。
我攥緊了小拳頭，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竟在那一瞬間，悄悄落了半截。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靠近，隻是那樣看著我，笑了笑。
下一秒，身影輕輕一淡，像被夜風吹散的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月光裏。
院子裏重新變得安靜。
隻剩下一口漆黑的柏木棺，安安靜靜立在原地，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我的一場幻覺。
我扶著牆，慢慢退了回去，雙腿還有些發軟。
是誰？
到底是誰？
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起來那張溫和的臉，究竟對應著村裏的哪一個人。
年紀不大，三十多歲的樣子，眉眼溫柔，笑起來讓人安心……
我渾渾噩噩地摸回屋裏，躺到床上。
可我怎麽也睡不著。
眼睛一閉，就是月光下的白影，就是那一腳輕輕的踩踏，就是那一抹溫柔得不像鬼魂的笑。
我睜著眼盯著漆黑的屋頂，腦子裏亂糟糟一團。
忽然，像是有一道閃電，猛地劈開了我腦海裏的迷霧。
我一下子坐起身！
我想起來了！
是村西頭的……李嬸！
李嬸今年三十四歲，不算老，可身子骨一直不好。
從小就體弱，這兩年更是臥病在床，很少出門。
可她人是真的好，心腸軟，脾氣溫和，是整個村子裏，少數幾個從不嫌棄我、從不躲著我的大人。
我小時候到處亂跑，偶爾會溜達到村西頭她的家門口。
別的大人看見我左眼的紅斑，要麽關門，要麽擺手趕我走。
隻有李嬸，每次都笑著招呼我進去坐，給我倒杯水，有時候還會摸一摸我的頭，說：
“初九乖，別聽他們瞎說，你這孩子心善。”
她從不叫我鬼娃，從不把我當怪物。
想到這裏，我心口猛地一酸。
難道……
今晚來踩棺的，是李嬸的魂？
那是不是意味著……
我不敢再往下想，心裏又酸又悶，又堵得慌。
不知過了多久，我纔在又亂又累的情緒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可剛一睡著，我就做夢了。
夢裏還是月光，還是木匠叔的院子，還是那口柏木棺。
李嬸就站在棺旁，還是白天那身幹淨的舊衣裳，臉色依舊溫和。
她看見我，輕輕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小聲喊：“李嬸？”
她彎了彎眼睛，笑得依舊溫柔。
“初九，我要走了。”
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李嬸，你要去哪兒？”
“去該去的地方。”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幫我給隔壁木匠叔說一聲，我這兩天，就會讓人過來……抬走我選好的那口棺。”
“別害怕，我不會害你的。”
“你是個好孩子。”
說完，她的身影再次慢慢變淡。
這一次，徹底消失在了夢裏。
我猛地驚醒，天已經矇矇亮了。
眼角是濕的，枕頭也涼了一片。
我坐起身，心裏清清楚楚地記得夢裏的每一句話。
李嬸要走了。
她選好了棺材。
這兩天，就會有人來買。
我咬了咬嘴唇，爬起來穿好衣服，推開家門，徑直走向了隔壁的木匠鋪。
木匠叔已經在院子裏忙活了，刨木花堆了一地。
看見我過來，他愣了一下，隨手擦了擦手。
“初九，這麽早就過來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認真又清晰地說：
“叔，昨天夜裏……我看見李嬸了。”
“她來選了棺，踩了一腳。”
“她托夢給我，說這兩天，她會讓人過來買這口棺。”
木匠叔手裏的刨子，“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我，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
【本章民俗小知識】
民間常說的“鬼踩棺”，也叫“鬼選棺”。老輩人傳說，人快要離世時，魂魄會提前離開身體，去挑選自己身後要躺的棺木，踩一踩、試一試合不合身，這被看作是即將歸天的征兆。以上均為民間民俗傳說，僅為故事創作素材，並非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