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初九。
生在一九九幾年的中元節。
那天的天陰得發沉,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裏,連蟬鳴都比平時少了幾分力氣。村裏的老人說,中元節是鬼門大開的日子,天地間陰氣最重,尋常孩子都挑著日子避開,可我偏偏就趕在了這一天落地。
我出生的時候,接生婆就嚇了一跳。
不是因為別的,是我的左眼上有著一塊雞蛋大的紅斑,牢牢裹著我的左眼,像一灘凝固的血,看著格外滲人。
村裏懂行的老先生掐指一算,連連搖頭,說我八字全陰、命帶陰骨、中元降生,陰上加陰,這樣的孩子,容易看見不幹淨的東西,也容易被不幹淨的東西纏上。
家裏人嚇得不行,求老先生給我起個能壓得住的名字。
老先生琢磨了一夜,最後定下一個字:初九。
九,是極陽之數,九九歸一,陽氣最盛。用“初九”二字,就是希望能以陽壓陰,護住我這條小命。
可名字再硬,也擋不住村裏人的閑言碎語。
從我記事起,身邊就沒什麽朋友。
村裏的孩子看見我左眼的紅斑,就像看見了什麽怪物,一邊跑一邊喊我“鬼娃”、“紅眼怪”。他們的父母也千叮嚀萬囑咐,不讓自家孩子跟我玩,說我身上帶著晦氣。
我童年的世界,一直安安靜靜的,甚至有些冷清。
直到小安出現。
小安是全村唯一一個不怕我,還願意跟我一起玩的小夥伴。
他不害怕我左眼的紅斑,不嘲笑我不合群,更不躲著我。他會拉著我上山掏鳥窩,下河摸小魚,會把家裏藏的糖偷偷分給我一半,會在別人欺負我的時候站出來擋在我身前。
那段日子,是我小時候最溫暖的光。
可這光,滅得太快了。
那年夏天雨水多,河水漲得老高。小安瞞著家裏人去河邊摸蝦,一腳踩進了暗流裏,等大人們撈上來的時候,身體都已經涼透了,整個人泡得發白。
我坐在家門口的石頭上,整整發呆了一天。
我沒哭,隻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跟著小安一起被河水帶走了。
小安走後的第三天傍晚,
天邊還剩下一抹夕陽,我扒著門框就往外衝,腳步輕快,像平時要去赴約一樣。
我娘正在屋簷下剁豬草,菜刀“篤篤篤”地敲著木板,節奏又快又穩。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口問了一句:“初九,這麽晚了,你跑哪兒去?”
我頭也不回,聲音帶著小孩子獨有的開心,清清楚楚地回答:
“小安喊我去老槐樹下玩,我去一會兒就回來!”
娘手上沒停,揮了揮手:“去吧去吧,別跑遠,早點回家。”
我“嗯”了一聲,一腳已經邁出了門檻。
可就在我踏出門的那一瞬,身後“篤篤篤”的剁草聲,突然停了。
整個院子,瞬間靜得可怕。
一兩秒的死寂之後,我娘猛地回過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
“初九——你給我回來!
小安他……小安三天前就淹死了啊——!!”
我腳步驟然釘在原地。
腦子一空,愣愣看著娘。
安子……死了?
那剛纔在槐樹下喊我的,是誰?
我娘她也被嚇到,停下手上的活計,趕忙把我拉回屋裏,生怕我再跑出去。
我費力抬起手,顫巍巍指向窗戶。
聲音輕得像飄:
“娘……小安……小安在窗子上……跟我招手呢……”
“他喊我出去玩……”
我孃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冰錐紮了一下。
她順著我指的方向猛回頭看向窗戶。
空空蕩蕩。
隻有昏黃燈光照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慘白的臉。
“初九……你別嚇娘……窗、窗上啥也沒有啊……”
我急得眼淚都出來了,燒得腦子發昏,卻看得真真切切:
“真!我沒騙人!他就在那兒!還笑呢!”
那一刻,廂房裏靜得嚇人。
連窗外的蟲鳴都停了。
一股冷颼颼的氣順著窗縫鑽進來,貼在我臉上,陰陰涼涼。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窗戶。
小安還在那裏,小小的身影貼在窗紙上,一動不動,就那麽望著我笑。
我嚇得渾身發僵,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
“汪!汪汪汪——!”
家裏的大黑狗滾子,突然從柴房裏瘋了一樣衝出來,對著窗戶狂吠。
它背上的毛全豎起來,喉嚨裏發出低沉凶狠的吼,死死盯著窗外,像盯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一聲接一聲,狗叫震得屋子都發顫。
我清清楚楚感覺到,那股貼在臉上的陰氣“唰”一下縮了回去。
窗子上那道小小的影子,在狗叫聲裏,慢慢淡了,散了。
滾子卻不敢放鬆,依舊守在窗下,渾身緊繃,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外麵,喉嚨裏還在低低地吼。
屋裏一下子靜得可怕。
娘臉色慘白,手都在抖,緊緊抱著我,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死寂的關頭——
“咚咚咚。”
門外突然傳來幾聲拍門聲。
聲音不重,可在這陰森森的夜裏,聽得人心裏一抽。
我娘嚇得渾身一哆嗦,聲音都劈了:
“誰、誰啊?!”
門外傳來一聲又沉又累的聲音:
“孩他娘,我回來了。”
是我爸。
娘這才鬆了半口氣,慌忙起身去開門。
門一拉開,就看見我爸一身灰土,褲腳還沾著泥點,臉上帶著幹完重活的疲憊,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粗重,顯然是一路急急忙忙趕回來的。
“今天去隔壁村幫忙幹活,人家硬留著吃了口飯,回來晚了。”
我娘哪還有功夫聽這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聲音都發顫:
“你別管晚不晚了!趕緊過來看看初九!這孩子不知道撞著什麽東西了,燒得嚇人,還、還說看見小安了!”
我爸一聽,臉色“唰”地就變了,身上的灰塵都沒來得及拍一把,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廂房的門,就看見我燒得通紅、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樣子,瞳孔猛的一縮,臉一下子就沉了。
“娃咋燒成這樣?!”
我娘再也撐不住,眼淚一下子掉下來,把剛才我看見小安、撞邪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
我爸越聽臉越青。
他活了大半輩子,知道這不是病,是撞上髒東西了。
天已經全黑,夜路難走,可娃的命等不得。
他咬了咬牙,抓起門後的手電筒:
“你在家看好娃,我現在就去!把陳先生請過來!”
說完,他轉身就衝出門,一頭紮進漆黑的夜裏。
我爸一走,屋裏又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隻有娘守在我炕邊,手心全是冷汗。
油燈昏昏暗暗,火苗忽明忽暗,照得屋裏影影綽綽。
大黑狗滾子還守在窗下,一動不敢動。
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煎熬又陰冷。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
門外終於再次響起腳步聲,還伴隨著一道穩沉、不慌不忙的聲音。
是陳先生來了。
我爸推門進來,身後跟著的正是陳先生。
他是我們本家,論輩分還是我遠房叔公,在咱們十裏八村,是最有本事、最穩得住的陰陽先生,誰家出了邪乎事兒,隻要他出手,就沒有平不下來的。
陳先生人瘦瘦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看著普通,可那雙眼睛格外有神,亮得驚人,往屋裏一掃,就讓人莫名安心。
他一進廂房,沒急著說話,目光先緩緩掃過屋子四角,仔細看了一圈。
隨後才走到炕邊,低頭看向我,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掀開我的眼皮看了看。
緊接著,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左眼的紅斑上,盯著看了好一陣,沒吭聲。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對著我娘緩緩開口,聲音穩得讓人踏實:
“放心吧,問題不大。沒沾什麽凶煞,應該是被陰魂嚇著了,陽氣弱了一點。”
我娘一聽,眼淚當場就下來了,抓著陳先生的胳膊,聲音發顫:
“陳先生,可初九剛才真真切切說看見小安了!小安三天前就淹死在河裏了,人都沒了,他怎麽能看得見啊!”
陳先生輕歎一聲,慢慢說道:
“你家初九這孩子不一般,天生陰命。而且他的左眼,跟我們普通人不一樣,天生能看見我們常人看不見的東西。所以他能看見,你們看不見,也是正常的。”
我娘嚇得臉都白了,聲音打顫:
“那、那那那怎麽辦啊?會不會一直纏著我家初九啊?”
陳先生擺了擺手,語氣平和:
“沒事。安子他是童子魂,年紀小,走得突然,心裏又念著初九,就回來找玩伴。他沒有惡意,就是捨不得,心裏放不下。”
說完,陳先生轉頭看向我爸,聲音沉了幾分:
“少華,你去屋裏找三隻香,再拿點紙錢,跟我出去。”
我爸連忙應聲:“哎!我這就去拿!”
不多時,我爸拿著香和紙錢回來,陳先生接過揣好,拎起布包:“走,去老槐樹下。”
兩人推開房門,再次走進漆黑的夜色裏。
老槐樹下,夜風涼得刺骨。
陳先生點燃三支香,又把紙錢輕輕鋪開,對著空蕩蕩的樹下,聲音溫和又清晰:
“安子,我知道你在。
你是個好孩子,心裏念著朋友,可你已經走了。
初九還活著,你再纏著他,他陽氣弱,會受不住,會生病。
你乖乖的,別再嚇他,別再喊他。
我送你一程,送你安安穩穩上路,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你和初九的情誼,他記一輩子,不會忘。”
話音落下,陳先生點燃紙錢。
火苗輕輕跳動,化作一縷青煙,在夜色裏緩緩散開。
風一吹,那股陰冷的氣息,徹底散了。
屋裏隻剩下我和娘,還有守在窗下的滾子。
油燈忽明忽暗,娘攥著我的手,一刻也不敢鬆開。
窗外的風更涼了,老槐樹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像人在走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我爸和陳先生回來了。
“陳先生,咋樣了?”我娘連忙迎上去。
陳先生走到炕邊看了看我,見我呼吸平穩,眉頭舒展,才緩緩點頭:
“好了,安子我跟他好好說道了一番,他心裏念著情分,也懂道理,已經安心走了,往後不會再來纏初九。”
我娘懸著的心徹底落地,當場就哭了出來。
我爸也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緊張終於散了。
陳先生走到炕邊,低頭看著我,眼神格外認真,一字一句輕聲叮囑:
“初九,你記住。
你這左眼特殊,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但你要記住三句話:少看、少怕、少亂講,守住本心,就不會輕易被髒東西纏上。”
我迷迷糊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輕輕喊了一聲:
“叔公。”
陳先生微微頷首,沒再多說。
他收拾好布包,臨出門前,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像是看穿了我這一生的命數,又像是在預示著什麽。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囑咐道:
“給孩子熬碗薑湯,暖暖陽氣,好好歇一晚,天亮就徹底沒事了。”
我爹孃連忙上前,千恩萬謝,嘴裏不停說著感激的話。
我爸也連忙拿起手電:“叔公,我送送您。”
陳先生擺了擺手,背著布包走出了院門。
我爸一直送到巷子口,看著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裏,才轉身關門回來。
天快亮的時候,我的燒徹底退了,沉沉睡了過去。
等我再次醒來,陽光已經照進屋裏,暖洋洋的。
大黑狗滾子趴在門檻邊,搖著尾巴看向我。
我摸了摸左眼上的紅斑,心裏清楚得很。
從看見小安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再也不一樣了。
我的左眼,能看見鬼。
而屬於我的那些詭異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