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幾個人輕手輕腳把王老頭的身子擦幹淨，換上一身漿洗得整整齊齊的壽衣，又用草蓆穩穩裹好，安放在正屋中央，屋裏的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陳先生緩步走上前，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住王老頭的下巴，微微一用力，將那緊閉的嘴緩緩撐開。
隨後，他從懷裏摸出一枚外圓內方的老銅錢，指尖一送，穩穩放進了王老頭口中。
“口含銅錢，走得安穩，黃泉路上不貪、不搶、不迷。”
他低聲唸了一句，再輕輕合上死者的嘴，動作沉穩，看得周圍人不敢出聲。
做完這一步，陳先生並未起身，反而從布囊中取出一疊裁好的桑皮紙小條，蘸了早已備好的辰砂水。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抬手，動作輕而穩，依次將紙條封在王老頭雙眼、雙耳、鼻孔，最後又在身下隱秘處，也輕輕一按。
“封七竅，鎖屍氣。”陳先生聲音壓得很低，“重喪日離世，陰煞最易從七竅往外散，封住了，纔不會衝撞活人，也防著野鬼邪祟往屍身上鑽。”
有人在旁小聲嘀咕：“這……這是怕屍變？”
陳先生淡淡瞥了一眼，沒明說，隻沉聲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日子，容不得半分馬虎。”
一旁的李木匠也上前一步，目光在王老頭身上仔細掃了一圈，又抬頭看了看屋梁、門窗與院子方位，眉頭微微一皺，沒多話，隻悄悄朝陳先生遞了個眼色。
陳先生微微點頭，兩人心照不宣。
做完這一切，陳先生轉過身，看向王老頭的兒子，聲音沉肅：
“你去，問問你娘，你爹確切的生辰八字，年月日時，一個都別錯。我要拿他仙命（生辰八字），跟死命（死亡時辰）一起合盤推算，看接下來到底該怎麽處理。”
兒子不敢怠慢，連忙轉身走到一旁，紅著眼問自己母親。
王老太哭得渾身發軟，卻還是強撐著，把老伴的出生年月、時辰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兒子記牢，快步走回陳先生麵前，一字一句報得清清楚楚。
陳先生聽完，閉上眼，手指在袖中飛快掐動。
食指、中指、無名指不住翻飛，指尖起落極快，口中無聲默唸著幹支、太歲、方位、節氣。
一開始還算平靜。
可隻過了片刻，他的眉頭一點點皺起，越皺越緊，越鎖越深，到最後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
額頭上，漸漸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李木匠站在旁邊，看得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他懂風水鎮煞，卻不精推命盤，隻能沉住氣靜靜等候，神色越發凝重。
村民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全都盯著陳先生的臉。
空氣像凍住了一樣。
許久，陳先生緩緩睜開眼，那雙平日裏平靜的眸子，此刻沉得嚇人。
他抬眼看向王家兒子，又掃過在場眾人，聲音冷得像冰：
“我推了三遍，盤盤一樣——大凶，極凶。”
李木匠立刻上前一步，沉聲道：“陳先生，情況到底有多糟，你直說，我們心裏有個底。”
陳先生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
“今年本就是太歲年，太歲當頭，本就忌諱動土、下葬、大興土木。
可王老爺子的亡命、生辰，跟今年太歲相衝、相刑、相害、相破，四煞全占！”
“再查日子——今天大年初三，又是重喪日。”
“重喪日死人，再遇上命與太歲相衝，這是凶上加凶、禍上加禍。”
陳先生的聲音陡然加重，震得人心頭發顫：
“這種情況，絕對不能輕易動土，
一挖就是犯太歲，一埋就是壓本命！
強行下葬，必主家中再喪人口，損丁折壽，禍及子孫，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李木匠臉色一變，當即接話，聲音又沉又穩：
“陳先生說的是實話。太歲年動土本就忌諱，再遇上重喪日、命局相衝，這墳一旦亂挖亂埋，煞氣會順著地脈衝進家宅中宮，到時候家運一敗，人丁也保不住。”
王家兒子一聽，腿一軟，差點當場癱倒。
王老太更是眼前一黑，扶著牆才站穩。
周圍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陳先生看著眾人，語氣沉重，卻又不容置疑：
“眼下這關，隻能硬扛。今天夜裏什麽都別亂動，尤其是土。
等熬過今日，凶氣稍退，我再想辦法，看能不能從風水、方位、符咒上，給你們尋一條活路。”
李木匠也跟著鄭重補了一句：
“你們隻管聽陳先生安排。今晚我多留會兒，有什麽異動，我能第一時間鎮住。”
陳先生最後再叮囑一句，聲音冷硬，不容違抗：
“記住——今日不動土、不挖地、不入棺、不下葬。
誰動，誰就把王家一大家子的性命，全都搭進去。”
話音落下，整個院子死一般寂靜。
我站在角落，望著那具靜靜躺在草蓆裏的屍體，左眼深處，又是一陣細微的刺痛。
那縷纏繞在他身上的淡紅煞氣，比剛才，更濃了。
陳先生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走到草蓆旁，雙手快速捏起一道鎮煞指訣，指尖在王老頭屍身上方輕輕一引，口中低低唸了一段穩魂咒。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將周遭翻湧的陰煞暫時壓下。
一旁的李木匠見狀，輕輕朝我招了招手。
我心頭一緊，快步走了過去。
李木匠壓低聲音，隻讓我一人聽見：
“初九，把我給你的那把魯班尺拿出來。”
我連忙從懷裏摸出那柄沉甸甸的魯班尺。
“拿去，輕輕放在草蓆頭前，用尺子先把煞氣鎮住，別讓它亂竄驚了家人。”
我點點頭，輕手輕腳走過去，把魯班尺穩穩壓在草蓆前方的鎮煞位上。
等我退回原地，李木匠才轉過身，對著王家人一字一句，鄭重吩咐：
“今晚有三件事，半分都不能錯。”
“第一，長明燈。就在草蓆旁邊點上，燈油添滿，整夜不能滅。燈在魂在，燈滅魂亂，到時候誰也攔不住。”
“第二，香火不能斷。靈前這爐香，要一刻不停地燒，香快滅了就立刻續上。”
“第三，每隔半個時辰燒一次紙，用陽火壓陰煞，穩住亡魂，別讓怨氣聚成煞。”
“這一夜，必須有人死守。燈不滅、香不斷、紙不停，才能熬到明天天亮。”
說到這兒，李木匠忽然頓了頓，眼神格外嚴肅，又加了兩句：
“還有兩件事，我必須提前說死。”
“其一，今夜無論如何，不能讓貓進院，尤其是黑貓。重喪日屍身陰寒，貓一沾陰氣，極易驚屍，到時候出了怪事，誰都兜不住。”
“其二，若是村中有耍金獅、敲鑼打鼓的，務必提前攔在門外，讓他們繞道走。金獅陽氣太烈，一衝一撞，陰陽顛倒，屍身更容易起煞。”
李木匠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如磐石：
“今晚我們都在這守著。大動作不能做，可這守魂穩煞的事，必須做穩、做足、做到位。”
“一切怎麽化解、怎麽安排，全都等明天天亮之後再說。”
我望著那盞即將被點燃的長明燈，又看了一眼靜靜鎮在草蓆前的魯班尺，心裏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今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