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年味兒還濃得沒散。
村裏家家戶戶門上的紅對聯還新著，偶爾有誰家孩子放鞭炮的聲響，遠遠地傳過來，本該是熱熱鬧鬧的日子。
可村東頭的王家，卻半點喜氣都沾不上。
王老頭今年七十好幾，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一到冬天就怕冷得厲害。
兒子兒媳帶著孩子去走親戚了，家裏就剩下他和老伴兩個人。
這天老伴見天氣還算晴，便提著籃子去地裏摘點新鮮菜，留著中午下鍋。
臨走前還特意叮囑：“你就在家烤著火，別亂走動，門窗稍微留條縫，別悶著。”
王老頭裹著厚棉襖，縮在火爐邊，含糊應了一聲。
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屋裏不烤火根本待不住。
他年紀大了，畏寒，越冷越想往火邊湊，索性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一絲風都不透，隻圖一時暖和。
誰也沒料到，就是這一時的暖和，要了他的命。
屋裏不通風，柴火燒起來悶著，煙氣散不出去，一點點積在屋裏。
王老頭坐著坐著，腦袋就昏沉起來，眼前發黑，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一軟，直接朝著火爐滑了下去。
腿、腳先貼到滾燙的爐邊，鞋子很快被烤得發燙，漸漸焦了，冒出一股難聞的糊味。
等老伴挎著一籃子青菜，慢悠悠從地裏回來，推開院門時，一眼就覺得不對勁。
屋裏安安靜靜，連一點咳嗽聲、挪動聲都沒有。
反而飄出一股奇怪的焦糊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老頭子？我回來了！”
老伴喊了一聲，沒人應。
她心裏咯噔一下，慌忙推門進去。
隻一眼，老太太當場腿一軟，籃子“哐當”摔在地上，青菜滾了一地。
王老頭歪倒在火爐邊，下半身幾乎貼在滾燙的柴火上。
一隻鞋子已經烤得焦黑變形，褲腳也燒得捲了邊。
人早就沒了氣，臉色鐵青，一看就是悶在屋裏，活活嗆死的。
“老頭子——！！”
一聲淒厲的哭喊，刺破了大年初三安靜的村子。
訊息很快傳遍全村，陳先生與李木匠二話不說，跟著聞訊的村民一同趕往村東頭王家。兩人一踏入院門，那股悶火嗆出來的死氣混著橫死的陰寒撲麵而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眾人剛站定沒片刻，院外便傳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與撕心裂肺的哭喊。
王老頭的兒子兒媳趕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小臉嚇得慘白，一路被大人拽著跑回來。
一家三口撲在王老頭身前，哭得昏天暗地，哭聲聽得滿院村民都心頭發緊。
哭了好一陣，王老頭的兒子總算是強撐著鎮定下來，他抹了一把臉，轉身“噗通”一聲就朝陳先生跪了下去。
“陳先生！求您指條路！我爹他……他這走得太突然了！您懂行，您說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陳先生連忙上前扶他，語氣沉而穩，一字一句都帶著分量：
“你先別慌，站起來。你是家裏的頂梁柱，你不能倒，更不能亂。後麵還有一大堆事要你扛，你穩住了，這家才散不了。”
王老頭的兒子咬著牙，拚命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陳先生目光一轉，看向他身後已經嚇得渾身發僵的孩子，聲音微微壓低：
“你家孩子小，陽氣弱，這屋裏剛死人，陰氣重、死氣重，孩子待久了容易被嚇著、被衝著。你現在立刻讓你媳婦，把孩子送到親戚家住下，讓親戚幫忙照看著，沒我的話，暫時別讓孩子再回來。”
兒子不敢耽擱，連忙吩咐媳婦，帶著孩子匆匆離開了院子。
等人走幹淨，陳先生才繼續開口：
“去打一盆清水來，先給你爹擦一擦身子，把臉上、手上的灰漬都洗幹淨，再找一身幹淨壽衣換上。人走得急，不能讓他就這麽髒著去。”
“收拾妥當之後，先拿草蓆裹住，安安穩穩放在正屋，暫時停靈穩魂。”
王家人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準備去了。
這時，王老頭的兒子忽然想起了什麽，看向一旁的李木匠，帶著一絲期盼開口：
“陳先生，李叔他不就是做棺材的嗎？他那裏肯定有現成的料子，要不……我們現在去挑一副，直接入棺？”
這話一出，陳先生臉色立刻一沉，當場擺手製止：
“不可！萬萬不可！”
他聲音陡然加重，嚇得在場眾人都是一哆嗦。
“你爹今天死的日子不對，時辰不對，又是橫死嗆亡，煞氣本就重。現在直接入棺，等於把凶氣活活鎖在木匣裏，不僅穩不住魂，還會養煞、聚煞、憋煞，到時候煞氣越養越凶，再想收拾就晚了！”
“現在隻能擦身穿衣，草蓆包裹，絕對不能直接入殮入棺！”
王老頭的兒子嚇得臉色發白，再也不敢提半個字，連忙低頭照做。
屋裏很快安靜下來，隻剩下王家後輩輕手輕腳打水、擦身、換壽衣的動靜。
我站在角落，不敢出聲，隻默默看著。
可就在有人輕輕捲起王老頭那隻燒壞的褲腳時，我心口猛地一緊。
那半邊小腿露出來的瞬間，我整個人頭皮都炸了。
皮肉被高溫烤得又幹又硬，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暗紅，有些地方已經烤得發焦發黑，皮肉微微卷翹，像是被火生生啃過一樣。
人明明早就斷了氣，可那副模樣，比任何惡鬼都讓人心裏發寒。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就在這時，我的左眼忽然微微一刺，一陣細微的麻癢感傳來。
我再抬眼望去——
隻見那具被草蓆半裹著的身體周圍，正隱隱縈繞著一絲絲極淡極淡的紅氣，細如發絲，纏在那條燒焦的腿上，陰冷刺骨，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我心頭猛地一沉。
這件事，恐怕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嚴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