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夜色一點點將整個村子籠罩。
之前過來幫忙的村民、鄰居們見事情暫時安頓下來，也不敢多逗留，打算第二天一早再來幫忙，便紛紛告辭離去。
偌大的王家院子，瞬間空蕩了不少。
到最後，屋裏隻剩下王家兒子、王老太，還有一兩個近親本家，留下來一同守著。
陳先生和李木匠沒有走。
我心裏也亂糟糟的，總覺得不安穩，半點睡意都沒有，幹脆跟爸媽打了聲招呼，留在王家，陪著兩位先生一起守夜。
夜，越來越深。
屋子裏的香火、燒紙一直沒斷過。
一縷又一縷青煙從香爐裏緩緩升起，可奇怪的是，那煙氣半點散不開，就這麽滯在半空中，一層疊一層，纏在屋頂的梁上，像一團化不開的灰霧，沉甸甸壓在頭頂，讓人連呼吸都覺得發悶。
燒過的紙灰更是詭異。
明明本該落在瓦盆裏，可熱氣一掀，那些紙灰便一片片往上飄，輕飄飄、慢悠悠，飛得滿屋子都是，沾在頭發上、臉上、脖子裏，涼絲絲的，讓人心裏一陣陣發毛。
屋裏光線本就昏暗，隻有一盞長明燈和一盞小燈的微光在晃動。
所有人都沉默著，臉色一個比一個沉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唯有香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在死寂裏格外清晰。
陳先生和李木匠靠在牆邊，低聲交談著什麽，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商量一件極其棘手的事。陳先生的左手一直藏在袖中，指尖一刻不停地反複掐算，眉頭擰得死緊。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一點點拖到了後半夜。
守夜的人早就撐不住了。
王老太坐在一旁，哭得脫了力，昏昏沉沉地靠著牆打盹。其他幾個親戚也困得東倒西歪，腦袋一點一點，眼睛都快睜不開。隻有王家兒子還在硬撐，機械地往火盆裏添紙，動作越來越慢，哈欠一個接一個，困得眼皮直打架，卻不敢真的睡過去。
陳先生和李木匠年紀也大了，熬到這個時候也撐不住，便輪流歇著。一個閉目養神，靠著牆緩口氣；另一個則緊盯四周情況，不敢有半分鬆懈。
屋子裏靜得可怕。
所有人心裏都在默默盼著——隻要熬過這一夜，平平安安等到天亮，一切就能等陳先生第二天再做打算。
大家都以為，這晚最起碼能有驚無險地過去。
誰也沒有想到，真正的凶險，偏偏在這個最鬆懈的時候降臨了。
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一隻黑貓，悄無聲息地順著門縫縫隙，一點點溜進了屋。
沒有半點聲響，貓步輕得像一道影子。
眾人困得昏昏沉沉，誰也沒有留意。
黑貓弓著身子，一雙眼睛在暗處閃著幽幽冷光，躡手躡腳，一步步慢慢靠近草蓆旁王老頭的屍體。
確認所有人都沒注意到它，黑貓猛地低下頭，悄悄對著王老頭那條被火燒得焦黑、皮肉卷翹的腿啃了下去。
一口又一口，我朦朧間聽到一陣細碎的咀嚼聲，心裏滿是疑惑。本就半夢半醒的我，下意識朝屍體方向瞥了一眼，看清這詭異一幕的瞬間，渾身汗毛瞬間根根倒豎，魂都快飛了。
“貓！！黑貓！！”
我嚇得失聲尖叫，聲音都劈了叉。
屋裏的人猛地被驚醒，全都騰地蹦了起來。
陳先生反應最快，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厲聲嘶吼：“誰把貓放進來的？！門縫怎麽不堵死啊！！”
所有人瞬間慌作一團，先是一愣，隨即紛紛衝上去驅趕黑貓。
貓受了極大驚嚇，“喵——”地一聲尖嘯，慌得四處亂躥。
慌亂之中，貓尾巴狠狠一掃——
“啪！”
長明燈被當場打翻，燈火瞬間熄滅。
本就昏暗的屋子，瞬間又暗了一大截，隻剩下香爐裏一點微弱的火星在苟延殘喘。
黑貓三兩下竄進黑暗角落，轉眼就沒了蹤影。
也就在這一刹那，我的左眼猛然一陣劇痛，像是被燒紅的鐵刺狠狠紮了進去。
我強忍著鑽心的疼，再朝王老頭的屍體望去——
隻見那具被草蓆裹著的身體上，濃烈如血的紅色煞氣，與濃得化不開的黑色怨氣，轟然暴漲。
一紅一黑，纏纏繞繞，濃得像墨、像血、像劇毒，幾乎要將整具屍首徹底吞噬。
煞氣之重，怨氣之烈，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恐怖。
眾人嚇得魂不附體，一個個慌慌張張左右張望，手足無措。
也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我整個人驟然僵住，瞳孔猛地一縮。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
那具躺在草蓆裏的王老頭屍體，猛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