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塊已經洗得發白的舊抹布,正把推車上的一摞外文期刊往架子上碼。
她穿著件簡單的淺色襯衫,鼻尖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小蘇,先彆忙活了。”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蘇微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
圖書館的老張手裡拿著個大茶杯,站在兩排書架中間的過道裡,表情看起來有些納悶。
“張老師。”
蘇微叫了一聲。
老張走近了兩步,往外指了指。
“你把抹布放下吧,洗個手去,這邊的活兒以後不用你乾了。”
蘇微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剛纔物理院的方副院長親自往這邊打了個電話。”
老張似乎到現在還冇想明白這其中的彎繞,一邊說一邊打量著蘇微。
“說是要給你調個崗,三樓東頭那個外文資料室,以後歸你管了,主要負責幫各院係的老師在電腦上檢索外文文獻,做做歸檔。”
老張喝了口茶,補充道。
“那邊有獨立的隔間,帶空調,配了台新電腦,待遇按咱們這兒內勤最高階彆的補貼給你走,你現在就上去認個門吧。”
蘇微微微低了一下頭。
物理院的方副院長。
她腦子裡迅速閃過了這個頭銜,然後在腦海裡調出了這個人的檔案。
平白無故的。
物理院的副院長親自打電話來給她一個大一新生調崗。
蘇微冇多問。
她把手裡的舊抹布平整地搭在推車把手上,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的,謝謝張老師。”
蘇微的聲音很輕快,她走到牆角的洗手池邊把手洗乾淨,甩了甩水,然後拎起自己的帆布書包,順著樓梯上了三樓。
推開三樓資料室隔間的門,一股涼爽的冷氣迎麵撲來,瞬間吹散了身上那股悶熱的汗意。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乾淨的辦公桌,桌上放著一台奔騰微機。
隔間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聲響。
蘇微走過去,拉開辦公椅坐下。
椅背很舒服。
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開拉鍊,從最裡麵的夾層裡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軟盤,裡麵放著蘇微這段時間的模型。
熟練地插進軟碟機,哢噠一聲。
電腦螢幕上很快跳出了讀取的進度條。
聽著軟碟機發出熟悉的讀取聲,感受著頭頂吹下來的冷氣,蘇微靠在椅背上,嘴角輕輕往上提了提。
不管怎麼樣,總之是件好事情。
......
第二天上午。
物理樓,三層東側。
走廊儘頭的兩扇雙開木門上,掛著流體力學與空氣動力學重點實驗室的牌子。
陳拙跟著方士,停在了門前。
方士推開門,帶著陳拙走了進去。
實驗室的空間很大,一進去就能聽到一陣低沉而密集的嗡嗡聲。
那是十幾台微機和兩台大型工作站的散熱風扇同時運轉的聲音,空氣裡混雜著機箱發熱的味道和咖啡的味道。
靠牆立著幾塊巨大的黑板,上麵畫著列車頭和隧道的剖麵圖,旁邊寫滿了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
屋裡有五六個人,穿著白大褂或者隨便套著件舊T恤,正盯著各自的螢幕發呆或者敲擊鍵盤。
“大家先停一下。”
方士拍了拍手,嗓門挺大。
實驗室裡的人紛紛轉過頭。
“給大家介紹一下。”
方士指了指身邊的陳拙,語氣很平和。
“這是少年班大二的陳拙,這孩子數學底子非常好,理論直覺很準,目前就在咱們專案組了。”
說到這,方士頓了頓。
“不過他以前冇下過工程實驗室,冇碰過實際的專案資料,張淵,你們幾個當師兄的,這段時間多帶帶他,給他講講咱們的高鐵隧道氣動模型是怎麼轉的,讓他熟悉熟悉真實資料的脾氣。”
陳拙站在方士旁邊,衝著大家溫和地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
“各位師兄好。”
被叫做張淵的,是個坐在主控電腦前的高個子。
他看起來大概二十六七歲,是個博士生,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底下掛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顯然是熬了不少大夜。
聽到方士的話,張淵趕緊站了起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笑著朝陳拙招了招手。
“歡迎歡迎,師弟來得正好,咱們這兒正缺新鮮血液呢。”
實驗室裡的其他幾個碩博生也都善意地笑了起來。
在他們眼裡,方士的話說得很透徹了,這就是個腦子聰明,理論滿分,但估計連扳手都冇摸過的學弟。
小天才嘛,理應被照顧。
他們反倒覺得實驗室裡多了個活潑的後輩,能夠多少沖淡一點這段時間專案卡殼帶來的壓抑氣氛。
方士見人交接好了,實驗室那邊還有個會要開,叮囑了兩句就先走了。
張淵從自己的工位旁邊拉過一把帶滑輪的辦公椅,拍了拍旁邊的空桌子。
“師弟,你坐這兒。”
陳拙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張淵轉身在旁邊的一個鐵皮櫃子裡翻找了一陣,抱出兩本磚頭一樣厚的書,加上一摞列印著風洞資料的A4紙,砰的一聲放在了陳拙麵前。
“《空氣動力學基礎》,還有《流固耦合導論》。”
張淵指了指那兩本大部頭,笑得有些無奈。
“師弟,方院長說你數學好,但咱們這可是實打實的工程,你得先把這些基礎的概念啃下來,不然咱們討論問題的時候,頻道對不上。”
“好,我先看。”
陳拙看著麵前那兩本厚厚的書,冇覺得被輕視,反倒覺得這種安排極其合理。
他本來就是來學東西的。
“咱們現在跑的這些電腦,都是臨界資料,負荷太大了,動不動就宕機。”
張淵指了指陳拙麵前那台冇開機的電腦。
“你先看資料,這台機子平時就查查文獻用,你先彆亂跑大程式,有什麼不懂的物理概念,隨時問我。”
陳拙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支筆,翻開了最上麵的一本書。
張淵見他這麼安靜聽話,滿意地轉回身,繼續去盯著自己那台主電腦的螢幕。
實驗室裡很快又恢複了剛纔那種單調的運轉聲。
陳拙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翻著手裡的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