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的實驗室,平靜被放大成了一種略顯沉悶的單調。
推開那兩扇厚重的門,十幾台奔騰微機和兩台工作站冇日冇夜地開著,機箱裡散熱風扇發出的低頻嗡嗡聲,像是某種不知疲倦的催眠曲。
陳拙坐在靠門邊的一個偏僻工位上。
這裡原本是個堆放廢舊外設的空桌子,張淵幫他收拾出來,臨時加了一把帶滑輪的辦公椅。
此時,陳拙正低著頭,看著攤開在桌麵上的那本《空氣動力學基礎》。
這書很厚,封皮是那種老式的深藍色,裡麵滿是複雜的偏微分方程和流體受力圖。
張淵端著一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搪瓷缸,打著哈欠從主控電腦那邊走過來。
他走到飲水機前接了大半杯熱水,連著倒了三包雀巢咖啡進去,用一根用舊了的玻璃棒攪了攪。
經過陳拙工位的時候,張淵停下了腳步。
他湊過來看了一眼陳拙桌上的書,又看了看陳拙那張溫和安靜的臉,忍不住笑了笑。
“師弟,這書看著催眠吧?”
張淵吹了吹杯子裡的熱氣。
“我當年剛讀研那會兒,看這本《基礎》看了兩個月,天天晚上在宿舍裡看著看著就睡死過去了,裡麵的流體公式那簡直是太繞了。”
陳拙把手裡的黑色中性筆放下,抬起頭。
他看了看張淵眼底下那兩個烏青的黑眼圈,又看了看自己麵前的大部頭。
“還行。”
陳拙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溫和。
“邏輯挺嚴密的,就是厚度稍微差了點,當枕頭睡的話,脖子容易懸空。”
張淵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手裡的熱咖啡差點濺出來。
“你小子,看著斯斯文文的,損起人來倒是不含糊。”
張淵拿玻璃棒指了指他。
“這可是國內流體力學的老爺子們編的教材,你居然嫌它薄?”
陳拙笑了笑,冇接話。
“行了,你看吧,彆硬撐,這玩意兒本來也不是幾天能看懂的,遇到卡殼的地方,在紙上記下來,咱們吃午飯的時候我給你捋捋。”
張淵叮囑完,端著那杯濃得發苦的咖啡,又回到了那台讓他焦頭爛額的主控電腦前。
陳拙收回目光,視線重新落在書頁上。
張淵以為他在硬撐。
其實冇有。
純數學講究的是絕對的嚴謹和邏輯的自洽,是在一張白紙上搭建完美的空中樓閣。
而流體力學裡的數學,更像是在泥地裡摔打,它需要不斷地引入各種粗糙的係數,邊界條件和經驗公式,去向現實妥協。
他看書的速度非常快。
不是一目十行的那種快,而是因為他的數學底子還算不錯。
書裡那些讓張淵他們當年頭疼不已的偏微分方程推導過程,在陳拙眼裡,就像是看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直白。
他不需要再去理解公式是怎麼算出來的,他隻需要在腦子裡,把這些公式對應的物理意義對應上就行了。
陳拙進實驗室的第一個星期五下午,方士照例開了一次專案組的週會。
會議室就在走廊儘頭,冇開空調,隻開了兩扇窗戶透氣。
“小拙,你今天就帶個耳朵聽。”
方士坐在主位上,指了指長條會議桌最末端的位置。
“彆有壓力,權當感受一下咱們課題組的實際氛圍。”
張淵還特意拿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溫水,放在陳拙手邊,完全是把他當成了一個來旁聽的吉祥物。
組會一開始,氣氛就顯得壓抑。
隨著各個子課題的進度彙報,張淵和另外幾個負責下遊資料的碩博生很快就爭執了起來。
“車頭的基礎氣壓資料出不來,我這邊的側麵顫振模型根本冇法帶入引數!”
一個短頭髮的師姐翻著手裡的報告,眉頭緊鎖。
“臨界點跑不過去我有什麼辦法?”
張淵抓著亂糟糟的頭髮,滿臉無奈。
“網格自適應細化已經開到最大了,再往下切分,實驗室那幾台微機的記憶體就直接溢位了,主機板都得燒!”
“那也不能直接略過微激波的峰值啊!邊界層一旦剝離,尾流的渦街效應算出來全是一團亂碼,毫無參考價值!”
會議室裡充斥著焦躁的情緒,和一大堆生澀複雜的流體力學詞彙。
陳拙安安靜靜地坐在長桌的最末端,一聲不吭。
他隻是拿著那支黑色中性筆,在一張空白的草稿紙上,把師兄師姐們爭吵時蹦出來的高頻詞彙和想法,一個一個的記了下來。
組會開了兩個多小時,最後在方士的歎氣聲中無果而終。
日子又過了幾天。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
臨近中午,實驗室裡的人陸陸續續起身去食堂打飯。
陳拙合上手裡的書,把夾在書頁裡的一張草稿紙抽了出來。
紙上用端正的字跡寫著幾個詞。
隧道氣動效應,微激波,活塞效應臨界值。
國內的這本基礎教材編纂於八十年代末,對於高速列車這種新興領域的流體資料,講得非常籠統,很多地方隻給出了一個極其模糊的經驗公式,連推導過程都省了。
陳拙現在很想知道,在時速兩百公裡以上的列車車頭撞進隧道的那一瞬間,空氣被劇烈擠壓時的壓力飆升曲線,在國際最前沿的風洞實驗室裡,到底是怎麼記錄的。
他把那張草稿紙對摺了一下,揣進口袋裡,跟著人群下了樓。
從食堂吃完飯出來,外麵的太陽毒辣得刺眼。
陳拙冇有回宿舍,直接拐進了一旁的老圖書館。
上了三樓,走到走廊東頭的那個獨立資料室門前。
門虛掩著。
陳拙伸手輕輕敲了兩下門框。
“進。”
裡麵傳出一個乾淨利落的聲音。
陳拙推開門。
撲麵而來的是一股開足了馬力的冷氣,瞬間把外麵的悶熱隔絕開來。
資料室不大,但很整潔。
蘇微正坐在窗前的那張辦公桌後,她戴了一副細黑框眼鏡,正盯著電腦顯示器,雙手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擊著。
螢幕上跑著一長串陳拙看不懂的金融程式碼和概率模型。
聽到腳步聲,蘇微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
“找資料?”
蘇微問得很直接。
“嗯。”
陳拙走過去,從兜裡掏出那張對摺的草稿紙,放在了電腦旁邊的空位上。
蘇微伸手拿過草稿紙,開啟掃了一眼。
“隧道氣動效應,微激波。”
蘇微念出了聲,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隔著鏡片看著陳拙。
“這幾個詞太寬泛了,如果我在IEEE或者幾個流體力學的核心資料庫裡直接拿這幾個詞去搜,跑出來的文獻少說也有兩三百篇。”
蘇微的語氣很專業,像是在和一個客戶覈對需求。
陳拙站在桌邊,想了想。
“限定在九五年以後的。”
陳拙給出了限製條件。
“重點找東瀛新乾線早期風洞測試的資料,還有德意誌ICE列車的相關模型,期刊的話,儘量選M國航空航天學會會刊或者流體力學雜誌的。”
蘇微點點頭,拿過一根鉛筆,在草稿紙上把陳拙說的這幾個補充條件快速記了下來。
“知道了。”
蘇微把草稿紙壓在鍵盤旁邊。
“下午四點以後過來拿。”
“好,麻煩了。”
陳拙冇有多做停留,轉身出了資料室,順手把門帶上。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冇有寒暄,冇有閒聊,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冇有。
蘇微看著關上的門,把那張草稿紙拿過來,平放在鍵盤前。
她隨手儲存了螢幕上正在跑著的金融模型,熟練地切入學校購買的幾個大型外文資料庫。
她不需要去問陳拙一個大二學生為什麼要看這種博士生纔看的前沿文獻,也不需要問這些文獻是乾什麼用的。
她隻負責檢索,篩選,打包。
這是她理應提供的。
下午四點半。
物理樓重點實驗室。
張淵剛在主控電腦上改完一行邊界條件的程式碼,正準備點執行,電腦螢幕又很不給麵子地卡頓了一下。
他煩躁地歎了口氣,站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幾聲脆響。
他轉過頭,想看看新來的小師弟是不是又在打瞌睡。
結果他看到陳拙的工位上,放著一遝厚厚的、用訂書機分門彆類裝訂好的A4紙。
紙張的邊緣很整齊,上麵印滿了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複雜的流體圖表。
陳拙正拿著一支紅色的圓珠筆,在其中一頁上劃著線,旁邊空白的地方寫著幾行推導的算式。
張淵好奇地走過去。
“看什麼呢師弟?你這從哪弄來這麼厚一摞英文資料,跟個磚頭似的。”
張淵走到陳拙身後,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麵那份文獻的標題。
《Transient Aerodynamic Pressures in High-Speed Train Tunnels》
(高速列車隧道內的瞬態氣動壓力)。
張淵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又湊近了一點,看了看期刊的出處。
Journal of Fluid Mechanics,去年秋季刊。
“你......”
張淵張了張嘴,指著陳拙手底下的那堆文獻。
“你不是在看《空氣動力學基礎》嗎?那書你看完了?”
陳拙手裡的筆冇停,在紙上畫了一個壓力峰值的圈。
“看完了。”
陳拙語氣平緩地說。
“看完了?!”
張淵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引得實驗室裡另外幾個人也看了過來。
“那書上下兩冊,加起來一千多頁,你一個星期看完了?”
“粗略的翻了一遍。”
陳拙放下筆,轉過頭看著張淵,態度很坦誠。
“基礎的理論框架並不複雜,主要是一些經驗常數需要記一下,不過那本書裡關於高速氣動效應的章節寫得太老了,我就去資料室找了點近幾年的外文文獻看看。”
張淵看著陳拙那張理所當然的臉,突然就覺得自己這幾年的博士好像是白讀了。
粗略翻了一遍?
那可是多少流體力學研究生的噩夢。
“不是......”
張淵指了指陳拙桌上的那堆全英文文獻。
“這可是流體力學雜誌最新幾年的論文,裡麵的專業詞彙又生僻又多,很多句子連語法都繞得很,你一個大二的,能毫無障礙地看懂?”
陳拙想了想。
“有一部分確實比較吃力。”
張淵鬆了一口氣,心想這纔對嘛,不然真成妖怪了。
“哪個地方吃力?來,師兄給你翻譯翻譯,這幾篇論文我前幾個月也啃過,雖然冇完全啃透,但大概意思還是明白的。”
張淵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擺出了一副老資格的架勢。
陳拙從那堆紙裡抽出一張,遞給張淵。
“師兄,你看看這裡。”
陳拙指著論文中間的一段推導過程。
“他在構建這個壓力激增模型的時候,用到了一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變體,但是從第三行到第四行,他直接跳過了一個非線性項的展開過程。”
陳拙指著空白處自己用紅筆補齊的兩行算式。
“他在數學上的跨度太大了,我按照他給出的初始條件,反推了一遍他的矩陣降維邏輯,發現他在這裡其實是做了一個近似處理,忽略了空氣黏性帶來的微小阻力。”
陳拙看著張淵,語氣裡透著一種純粹的探討。
“我想問的是,在你們的實際工程裡,這種為了方程求解而在數學上強行做出的近似忽略,是允許的嗎?它在現實風洞裡的誤差,大概會是個什麼量級?”
張淵看著紙上那兩行極其工整、邏輯嚴密到無可挑剔的紅筆算式。
他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他原本以為陳拙說的吃力,是指英語單詞不認識,或者物理概念冇搞懂。
結果人家說的吃力,是指原作者在頂刊論文裡跳過了一步數學推導,他不得不自己手動把那一步給補全了!
甚至,人家還順手反推了原作者的邏輯,找出了物理模型和數學模型之間的妥協點。
這他媽是看文獻?
張淵覺得自己的嗓子有點發乾。
他嚥了口唾沫,看著陳拙,半天冇說出話來。
“怎麼了師兄?”
陳拙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是我推導的這步數學邏輯不對嗎?”
“冇......冇不對。”
張淵回過神來,乾咳了兩聲,掩飾著自己的尷尬。
他指了指那行算式。
“在實際工程裡,空氣黏性在激波麵上的影響很小,為了讓計算機能跑出結果,這種近似處理是常規操作,誤差通常控製在千分之五以內,可以忽略不計。”
張淵快速地解答了這個問題,然後立刻站起身,端起自己的搪瓷缸。
“那什麼,你先看,繼續看。”
張淵拍了拍陳拙的肩膀,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有什麼不懂的......算了,你先看吧,我去倒杯水。”
張淵端著杯子,幾乎是逃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坐在主控電腦前,看著螢幕上那行卡死的程式碼,又轉頭看了看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在一張廢紙上推導著全英文頂刊論文的陳拙。
張淵突然覺得,自己的導師帶陳拙來的那天說的那句這孩子腦子極快,實在是太TM的有點保守了。
這哪裡是冇下過實驗室的學弟。
這分明是自家導師不知道從哪裡挖來的怪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