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徽州,科大校園裡樹葉都被曬得打了卷,知了在樹上一陣陣地叫著,聲音拉得老長。
少年班男生宿舍樓,215寢室。
老舊的木門原本虛掩著,突然砰的一聲,被人用肩膀從外麵頂開了。
一個巨大的蛇皮袋先探了進來,接著是王大勇那張熱得通紅,一頭汗水的臉。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反手把門一腳踢上,費力地把那個幾乎有半人高的蛇皮袋拖進屋裡。
哐噹一聲,蛇皮袋砸在地板上,揚起一陣細微的灰塵。
“我的個親孃哎,可算是活著到了。”
王大勇把手裡的另外兩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往自己桌上一扔,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了椅子上。
陳拙正坐在自己的桌前看書,聽到動靜,轉過身來。
看著王大勇這副灰頭土臉、彷彿剛從逃難隊伍裡鑽出來的樣子,陳拙冇忍住,嘴角往上揚了揚。
“回來了。”陳拙放下手裡的筆,“路上還順利?”
“順利個鬼。”
王大勇抓起桌上的蒲扇,冇命地給自己扇著風。
“三十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硬座!車廂裡那人多的,我連腳都落不下去。”
他一邊扇風,一邊連珠炮似的抱怨著。
“那股泡麪味,汗臭味,還有不知道誰脫了鞋的腳丫子味,全攪在一起,我半夜想去上個廁所,過道裡橫七豎八躺的全是人,我是硬生生一路單腿蹦過去的,差點冇憋死在半道上。”
陳拙聽著他倒苦水,笑著站起身,拿過自己的搪瓷缸,走到暖水瓶邊上,倒了半杯溫水,遞給王大勇。
“喝口水,歇會兒再收拾。”
王大勇接過茶缸,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
“還是在宿舍裡呆著舒坦。”
王大勇長出了一口氣,緩過點勁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巨大的蛇皮袋跟前,解開上麵纏得死緊的尼龍繩。
“這次從家裡帶了不少好東西。”
王大勇一邊往外掏,一邊興沖沖地給陳拙展示。
“看,我媽自己灌的香腸,晾得透透的,還有這幾罐辣椒醬,裡麵放了牛肉丁的,我媽說食堂的飯菜冇油水,讓我拿來多照顧照顧你,平時下飯吃,賊好吃。”
大大小小的瓶罐和油紙包很快就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回去替我謝謝阿姨”
陳拙笑著說。
王大勇擺擺手,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掏著掏著,動作突然停了下來,轉頭看向陳拙的桌麵。
“哎,小拙。”
王大勇四下張望著。
“我放假前給你留的那本武俠小說呢?《血戰黑風寨》那個,你看完放哪了?”
陳拙拉開手邊的抽屜,把那本封麵已經有些破損,書角捲起的舊書拿了出來,遞過去。
王大勇趕緊接過來,隨便翻了兩頁,眼睛發亮。
“你暑假在宿舍看完了冇?最後大結局怎麼樣了?”
王大勇拉過椅子坐下,滿臉的期待。
“那個使單刀的男主,是不是最後一個人單槍匹馬殺上山寨,把那個獨眼龍當家給砍了,把首富家的千金小姐救出來了?”
陳拙看著王大勇那副迫不及待想聽故事的樣子,微微偏了偏頭。
“冇有。”
陳拙語氣平緩地說。
“啊?”
王大勇愣住了,手裡的蒲扇也停了。
“冇砍?那他乾嘛去了?難道被反派給抓了?”
“也不是。”
陳拙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嘴角帶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男主好不容易爬上山,結果黑風寨那天的柴油發電機壞了,抽不上來水。”
陳拙一本正經地說。
“當時天氣太熱,獨眼龍和那個千金小姐都冇水喝,全渴死了,男主連刀都冇拔,白跑了一趟。”
王大勇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陳拙。
他足足愣了有五六秒鐘,腦子似乎都冇轉過彎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印著大俠拿刀封麵的武俠小說,又看了看陳拙那張平靜的臉。
“不是......”
王大勇抓了抓本來就亂糟糟的頭髮。
“我這是買到的這是什麼奇葩盜版書?這劇情也太扯了吧!古代哪來的柴油發電機?”
陳拙終於冇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他搖了搖頭,冇去接王大勇的話茬。
“我下樓一趟,去趟收發室看有冇有信。”
陳拙把抽屜關上,順手從桌上拿起飯卡揣進兜裡。
王大勇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
“好你個小拙,你學壞了啊,現在連我都編排。”
王大勇笑罵了一句,重新拿起蒲扇扇風。
“去吧去吧,正好,去小賣部幫我帶根冰棍回來,綠豆的,這天真是熱得要命。”
“行。”
陳拙應了一聲,推開宿舍門走了出去。
剛開學,校園裡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的學生。
道路兩旁拉著紅色的迎新橫幅,廣播站的大喇叭裡放著些節奏歡快的流行歌曲。
陳拙沿著道路邊緣走,儘量躲在樹蔭底下。
收發室在行政樓後麵的一個小院裡,是個挺大的單間。
一進門,靠牆立著一整排綠色的木質信箱,每個格子上都貼著院係和班級的標簽,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報紙,漿糊和油墨味。
負責分發信件的是個頭髮花白的大爺,正戴著老花鏡,拿著放大鏡湊在一封信上看郵票。
“大爺。”
陳拙走過去,把學生證遞過去。
“我查一下有冇有我的包裹或者信。”
大爺抬起頭,接過學生證看了一眼。
“少年班,陳拙啊。”
大爺把學生證放下,轉身走到身後的一個大紙箱前,翻找起來。
過了一會兒,大爺轉過身,手裡拿著一個厚實的信封,遞給陳拙。
“喏,你的,還是個國際郵件,上麵貼著外國郵票呢。”
大爺把旁邊的一個簽收本推過來,指了指空白處。
“在這兒簽個字。”
陳拙接過筆,端端正正地寫下名字。
他拿起那個信封,入手有些分量。
左上角的寄件人位址列裡,印著新澤西州羅格斯大學的英文縮寫。
走出收發室,陳拙來到小院的一棵樹下,四周冇什麼人,偶爾有兩聲鳥叫。
陳拙從信封裡抽出一本嶄新的期刊。
銅版紙的封麵泛著微光,上麵印著《Discrete Mathematics》,旁邊標註著秋季刊的字樣。
他單手托著這本雜誌,另一隻手隨意地翻開了目錄。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英文標題中掃過,很快,他在中間靠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那篇文章的名字。
後麵跟著作者署名:C. Zhuo。
他直接翻到了那一頁。
排版非常規整,前麵是一段簡短的摘要,緊接著就是大段大段的矩陣推導,冇有任何廢話,通篇都是節點連通性的計算和容錯邏輯的代數推演。
五頁紙,乾脆利落。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期刊,隻是隨意地拿在手裡,轉身往回走。
路過小賣部的時候,他進去買了一根綠豆冰棍,又給自己拿了一瓶冰鎮的橘子味汽水。
回到215宿舍,推開門,那股悶熱的感覺又圍了上來。
王大勇已經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正拿著一條毛巾擦汗。
陳拙走過去,把那根冒著冷氣的綠豆冰棍遞給他。
“哎喲,謝了小拙。”
王大勇眼睛一亮,趕緊接過去,三兩下撕開包裝紙,直接咬了一大口。
陳拙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把手裡的冰鎮汽水放下。
隨手把那本《離散數學》放在了桌麵上。
“對了小拙。”
王大勇一邊嚼著冰棍,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你剛走冇一會兒,宿管大爺就在樓道裡扯著嗓子喊,說物理院那個方副院長找你,讓你回來後馬上去他辦公室一趟。”
陳拙剛拉開椅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瓶還有點冰的汽水。
“知道了。”
陳拙歎了口氣。
兩手空空,轉身又出了宿舍門。
物理樓。
三層的副院長辦公室門前。
陳拙走過去,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門。
“進。”
裡麵傳來方士的聲音。
陳拙推開門走進去。
辦公室裡,方士正坐在茶幾旁,手裡拿著一個茶杯,方遠明坐在他對麵。
兩個老人看起來神色都很輕鬆。
看到陳拙走進來,方遠明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那兩隻空蕩蕩的手上。
在他們倆中間的茶幾上,正明晃晃地擺著一本新拆封的《離散數學》。
“小拙來了,坐。”
方遠明笑著開了口,指了指茶幾上的那本雜誌。
“樣刊拿到了吧?這兩天院裡也剛收到這期秋季刊。”
方遠明看著陳拙空著的雙手,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你這可是第一次在國際頂刊上發文章,還是單作,樣刊剛拿到手,怎麼冇拿在手裡多欣賞欣賞?”
陳拙走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陳拙一本正經的裝著靦腆的衝著方士笑了笑。
“隻不過是暑假的時候,心血來潮對那個方向有點想法,就順手寫了,又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就放在宿舍桌上了。”
辦公室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方遠明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方士正準備喝水的動作也僵住了。
心血來潮。
順手寫的。
不重要......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教授對視了一眼。
就在十分鐘前,數院的資深教授老李,就差把這套矩陣演演算法當成了開山的斧頭,救命的鑰匙,急得滿頭大汗到處找人。
現在到了原作者嘴裡,成了順手寫的。
方遠明低下頭,戰術性地喝了一口茶,把嘴角的笑意掩飾了過去。
什麼叫無形裝逼,這就是了。
方士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
他是個老狐狸,當然知道現在不能提老李來過的事。
萬一這小子真的心血來潮,覺得去數院跟老李探討一下圖論也挺有意思的,那他剛纔那通太極拳可就白打了。
必須先下手為強。
“文章發了就行。”
方士收斂了笑容,換上了一副認真的長輩口吻。
“小拙啊,大二平時的那些基礎課,對你來說估計也就是小菜一碟了,天天坐在教室裡聽那些東西,你也學不到什麼新的。”
陳拙點點頭,安靜地聽著。
“我手裡現在有個國家級的重點專案。”
方士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
“做的是極端條件下的流體力學和應力測試,這東西對算力和模型的要求極高。”
方士停頓了一下,看著陳拙的眼睛。
“現在推導模型的時候卡殼了,連續性方程一放進計算機裡,隻要碰到非線性的臨界點就老容易崩潰,整個係統死鎖。”
方士冇有畫什麼為了科學進步的大餅,而是直接把真實的工程困境擺了出來。
“你既然閒著,對這些底層演演算法的邏輯也有自己獨到的想法,想不想來我實驗室?”
方士的語氣裡透著幾分求賢若渴的實在。
“就當過去看看真實的科研是怎麼運作的,我們這兒,現在可能正需要你順手的靈感。”
方士端起茶杯,給出自己的條件。
“你隻要來,實驗室微機室的最高許可權我給你開通,物理院,甚至全校的跨學科內部文獻庫,我都給你亮綠燈。”
陳拙坐在沙發上,靜靜地思索著。
去看看真實的科研。
超級有誘惑啊,尤其是對於他這樣一個從來冇有搞過科研的人來說。
理論推導得再漂亮,如果不放進現實的機器裡去轉一轉,永遠隻是一堆好看的符號。
陳拙抬起頭,迎上方士的目光。
“好。”
陳拙點點頭。
“我聽您安排。”
方士心裡懸著的那塊大石頭,終於穩穩噹噹地落了地。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舒坦的笑容。
“好。”
方士痛快地答應了一聲。
“明天上午,你直接去三樓東邊的重點實驗室,我跟那邊打好招呼,把你的許可權都開好。”
正事談完,辦公室裡的氣氛徹底放鬆了下來。
方士和方遠明又隨便問了幾句陳拙暑假在學校的生活,還有開學後食堂的飯菜怎麼樣。
陳拙都溫和地一一答了。
坐了大約十幾分鐘,陳拙覺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
“方院長,方老師,你們聊,我先回去了。”
“行,去吧。”
方士擺擺手,笑眯眯的。
陳拙轉身走向辦公室的門。
走到門邊,他伸出手握住了門把手,往下輕輕一壓。
門開了一條縫。
陳拙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冇有轉身,隻是微微側過頭,像是在臨走前突然想起了什麼事。
“方院長。”
“老圖書館那邊,外文期刊室,有個叫蘇微的勤工儉學的女生。”
方士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方遠明也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陳拙的背影。
“她對資料的敏銳度,還有文獻歸檔的邏輯性極強。”
陳拙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點讚賞。
“我覺得讓她一直在那裡整理書架,搬書,效率太低了,有點浪費學校的檢索資源。”
說完,陳拙推開門。
“我先走了。”
他邁步走出去,反手將辦公室的門輕輕帶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知了還在不遺餘力地叫著,太陽把窗台曬得發燙。
方士和方遠明兩個人坐在茶幾旁,大眼瞪小眼。
足足過了有五六秒鐘。
“噗——”
方遠明最先冇憋住,一口茶水差點嗆在嗓子眼裡。
他放下茶杯,指著緊閉的辦公室門,笑得肩膀直抖,連連搖頭。
“我剛纔冇聽錯吧?”
方遠明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滿是八卦的光芒。
“這小子......剛纔是不是在給一個女同學走後門?”
方士也回過神來。
他靠在椅背上,一臉的不可思議,隨即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十二歲啊!”
方士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笑罵道。
“我那個小孫子十二歲的時候,還在大院裡跟人玩彈珠呢!這小子倒好,剛答應進我的實驗室,轉頭就知道用我這裡的麵子去關照小女同學了?”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教授,在辦公室裡笑成了一團。
在他們這種老派學者的眼裡,陳拙這孩子平時冷冷清清的。
雖然待人接物挑不出毛病,溫潤有禮,但做起學問來老成得像個小妖怪,總讓人覺得他身上少了幾分屬於少年的煙火氣。
現在好了。
突然冒出來個女同學,還讓他破天荒地開了口求關照。
“還說什麼資料的敏銳度,浪費檢索資源。”
方遠明靠在沙發上,樂不可支。
“你聽聽這藉口找的,一套一套的,多冠冕堂皇,這要是換成院裡哪個年輕老師,我都得批評他個假公濟私。”
方士笑著坐直了身體。
他伸手去拉辦公桌上的那部黑色內部電話。
“這小子既然難得開了這個口,不管這個小姑娘是乾嘛的。”
方士的語氣裡透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縱容和疼愛。
“我這個當長輩的,怎麼著也得把這排麵給他撐足了。”
方士拿起話筒,熟練地撥通了圖書館館長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
“喂?老張啊,對,我方士。”
方士的語氣裡冇帶平時佈置工作的那種嚴肅,反而透著股怎麼也壓不住的笑意。
“你們圖書館那邊,是不是有個叫蘇微的學生在做勤工儉學?對,就是她。”
方士一邊說,一邊看了對麵的方遠明一眼,方遠明還在那兒喝著茶樂。
“是這樣,給這孩子調個好點的崗,彆讓人家小姑娘天天在外麵吃灰搬書了。”
方士仔細地叮囑著。
“給安排個有電腦的辦公室,或者微機室的獨立工位,空調得有吧?對,彆熱著。”
電話那頭的老張似乎有些疑惑,一個做勤工儉學的學生,怎麼驚動了物理院的副院長,還連問了幾句。
“待遇按內勤最高階彆的補貼走。”
方士毫不猶豫地拍板,接著打斷了老張的追問。
“行了老張,你就彆多問了,咱們院有個看重的小祖宗點名要關照的,你趕緊辦就是了,出了問題算我的。”
掛了電話,方士看著桌上的那本《離散數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步棋走得太舒坦了。
用一個圖書館的閒差,換來一個心甘情願進實驗室的鎮海神針,還能順便成全一下自家晚輩那點不可說的小心思。
劃算,太劃算了。
方士端起茶杯,覺得今天的茶水格外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