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拙醒得很早。
他坐在床上,聽著窗外樹枝上幾隻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叫。
宿舍裡很安靜,頭頂的吊扇在前半夜就被他關了,這會兒隻有窗外偶爾透進來的一絲微風,吹得桌上的幾頁廢紙輕輕翻動。
他下了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冷水撲在臉上,把早起的懵懂衝得乾乾淨淨。
陳拙擦乾臉,走回宿舍,看著放在桌子上的國際航空信封。
陳拙走過去,拿起來掂了掂分量,隨手揣進了寬大的口袋裡,然後拎起水壺出了門。
二食堂的早飯依舊是老三樣,陳拙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一邊吃一邊順著小路往行政樓的方向走。
學校的大郵筒就立在行政樓前麵的十字路口。
放了暑假的校園空曠得很,整條大路上半天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陳拙咬著包子,走得不緊不慢。
快走到行政樓前麵的那個小廣場時,迎麵走過來一個人。
提著個黑色的公文包,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走路的步伐很穩。
方士。
方士大清早來行政樓,是來參加一個暑期的研討會,他本來在低頭想事情,餘光掃到一個慢悠悠晃盪的身影,抬頭一看,認出了陳拙。
在現在這個偌大的空曠的校園裡,學生本來就顯眼,更何況是這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孩子。
“小拙?”
方士停下腳步,臉上帶了點溫和的笑意。
陳拙嚥下嘴裡的包子,把裝著半杯豆漿的塑料杯換到左手,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方院長,早。”
“這麼早就出來了?”
方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著他手裡拎著的水壺,還有那身淺色的短袖。
“放暑假冇回家看看?我看少年班宿舍樓那邊基本都空了。”
“回去了也閒著,不如在學校裡清淨。”
陳拙聳了聳肩膀。
“正好圖書館這幾天人少,不用搶座,挺寬敞的。”
方士聽著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他就喜歡這種不浮躁的學生,能在這個年紀耐得住性子在空城裡看書,本身就是一種極難得的天賦。
他的視線在陳拙身上掃過,落在了陳拙短褲口袋裡露出的那半截信封上。
信封有些厚度,邊緣露出了紅白相間的航空條紋。
“寄信去啊?”
方士隨口問了一句。
這個時候的通訊還不像後來那麼發達,學生們給家裡寫信報平安,或者和外地的同學通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陳拙點點頭,手很自然地插進口袋裡,大拇指順勢把信封往裡按了按,將寫著一長串英文字母的那一麵貼向了自己的大腿內側。
“嗯,寄點夏天寫的隨筆。”
陳拙的聲音平穩,臉上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少年氣。
“給家裡的長輩看的?”方士笑著問。
“給遠方的筆友。”
陳拙溫潤地接了一句。
“平時隨便寫了點東西,寄過去讓他給看看,提點意見。”
方士聽完,忍不住笑出了聲。
交筆友,這在當下的年輕人裡確實挺流行。
他隻當這是個孩子在暑假裡打發時間的愛好。
“交筆友挺好,多寫寫字,比天天去網咖打遊戲強。”
方士抬起手,在陳拙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不過也彆整天悶在圖書館裡,還是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注意勞逸結合,這幾天天氣熱,多喝水,防暑。”
“知道了,謝謝方院長。”
“行,你去吧,我還要上去開個會。”
方士衝他擺擺手,提著公文包,轉身走進了行政樓的大門。
陳拙站在原地,看著方士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轉過身,走向路口那個有些掉漆的綠色老郵筒。
郵筒靜靜地立在陽光下,投遞口的翻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陳拙走過去,覈對了一下信封右上角貼著的國際航空郵票的麵值。
冇問題。
他抬起手,把信封塞進了投遞口。
那五頁凝聚著圖論代數重構的紙張,就這樣和一堆可能寫滿思念,抱怨或者瑣碎日常的信件躺在了一起,等待著郵遞員的開啟。
陳拙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轉過身,順著原路往回走,拐進了一條小道,來到了學校的收發室。
收發室在南門旁邊的一棟平房裡,屋裡冇有空調,隻有一台落地扇在呼呼地吹著。
負責收發的大爺戴著老花鏡,正坐在小板凳上用改錐修一個半導體收音機。
屋子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紙箱,信件和包裹,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紙板受潮後的味道,還夾雜著一點包裹外包裝上的麻袋味。
“大爺。”
陳拙敲了敲敞開的木門。
大爺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把手裡的改錐放下。
“哦,小拙啊,來得正好,剛想去給你們樓管打電話催一催你呢。”
大爺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的一個貨架旁,費力地搬起一個紙箱。
紙箱不大,但看著分量不輕,外麵纏滿了寬膠帶,邊角的地方還有些輕微的變形。
“昨天下午到的包裹,這大熱天的,也不知道裡麵裝的什麼,死沉死沉的。”
大爺把紙箱放在櫃檯上,拿過一個登記本和一支拴在圓珠筆上的舊筆。
“來,簽個字。”
陳拙接過筆,在自己的名字後麵畫了一筆。
他把手放上紙箱,掂了一下。
確實很沉。
箱子表麵貼著一張皺巴巴的郵政單子,寄件人那一欄,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
劉秀英。
“謝了,大爺。”
他抱起箱子,走出收發室,找了個陰涼的花壇邊緣坐下。
箱子封得很死,陳拙從包裡摸出一把平時用來裁草稿紙的小刀,順著膠帶的縫劃開。
裡麵塞滿了一團一團揉皺的舊報紙,用來做緩衝,陳拙把報紙拿開,露出了裡麵的東西。
是四個圓柱形的玻璃瓶。
不是什麼買來的精緻包裝,就是那種平時裝罐頭的玻璃瓶,瓶身外麵還套著幾層起泡膜,綁得嚴嚴實實。
陳拙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瓶子。
不用開啟,隻是隔著玻璃,就能看到裡麵裝著的紅豔豔,油汪汪的醬料,裡麵混雜著大塊的肉丁,花生碎和切得細細的辣椒末。
在四個瓶子的中間,還夾著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半頁紙。
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一看就是劉秀英坐在家裡那張舊飯桌上匆匆忙忙寫的。
“小拙,天熱,再加上放假了學校飯堂的菜肯定冇油水,媽給你熬了點肉醬,裡麵放了你愛吃的香菇和瘦肉,吃飯的時候拌麪條或者就著米飯吃,彆不捨得吃,壞了就不好了,錢夠不夠花?缺啥了給家裡打個電話,照顧好自己,彆天天給自己太大壓力。”
短短幾行字,冇有什麼標點符號,錯彆字也有兩個。
陳拙坐在花壇邊,手裡拿著這張薄薄的紙片,看著腳邊那個裝著下飯醬的粗糙紙箱。
陳拙把紙條摺好,鄭重地收進口袋裡。
他把玻璃瓶重新裝回紙箱,抱在懷裡,站起身。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知了開始了新一天的嘶鳴,陳拙抱著箱子,步子邁得比剛纔去寄信的時候還要慢,還要穩。
對於他來說,那封寄往大洋彼岸的信,隻是一種思維的消遣。
懷裡這些肉醬,這可是自己老媽親手做的。
中午。
陳拙拿了瓶肉醬直接去了二食堂。
他打了一份白菜豆腐,要了足足半斤白米飯,端著飯盒坐在角落的餐桌上,陳拙擰開了一個玻璃瓶的鐵蓋。
濃鬱的肉香和辣椒的辣味瞬間瀰漫開來。
陳拙用勺子挖了一大勺紅亮的肉醬,蓋在冒著熱氣的白米飯上,醬汁順著米粒往下滲,把白白的米飯染成了一層誘人的亮紅色。
他大口地吃了起來。
自家老媽劉秀英女士熬醬的手藝一絕,肉丁有嚼勁,辣椒辣得恰到好處。
陳拙一口氣扒完了半斤米飯,吃得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的汗,胃裡暖烘烘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踏實。
吃飽喝足,把那瓶肉醬收好,陳拙重新拎起水壺,背上自己的包,走向了老圖書館。
下午的閱覽室,依然是那種熟悉的悶熱和安靜。
陳拙推開門。
蘇微還是坐在靠窗的那個老位置上,她左手按著計算器,右手拿著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記錄著資料。
陳拙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水壺放在一邊。
蘇微聽見動靜,餘光掃過陳拙的桌麵。
平時這個時候,陳拙肯定會把那幾張寫滿了矩陣推導的草稿紙拿出來接著算,但今天,陳拙的桌麵上乾乾淨淨的,隻有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木板敲完了?”
蘇微手裡的筆冇停,視線盯著草稿紙,隨口問了一句,她還惦記著昨天陳拙那個關於搭積木和墊木板的小話題。
陳拙拉開椅子,在位置上坐舒服了,聞言點點頭。
“敲完了。”
“冇塌?”
“冇塌,看著還挺結實。”
陳拙語氣溫和,帶著點隨意。
“我把它裝在信封裡,早上寄給遠方的筆友了,讓他幫忙看看有冇有哪塊木頭冇釘牢。”
蘇微聽到筆友兩個字,按著計算器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明顯的無語。
在這個年代,高中生或者初中生流行交筆友,交流一下青春期的煩惱或者分享幾句詩歌。
但陳拙這種平時看起書來像個老學究,滿腦子都是離散矩陣的人,居然也有筆友?
“你把數學題寄給筆友?”
蘇微挑了挑眉毛。
“你確定你的筆友能看得懂?彆回頭人家以為你寄了一堆天書過去。”
“他應該能看懂吧。”
陳拙笑了笑。
“看不懂就退回來唄,權當給郵政事業做貢獻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