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活動中心在學校靠南邊一點的位置。
因為封校,這裡的大部分社團活動都停了,一樓大廳的宣傳海報還是三月份貼的,邊角都已經捲了起來。
陳拙順著樓梯上到三樓。
走廊儘頭的倒數第二間,門上貼著一張列印紙,上麵寫著絃樂社三個字。
陳拙推開門走進去。
排練室不大,靠窗放著兩張舊沙發,牆角堆著幾個譜架。
屋裡隻有兩個人,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什麼年代的《讀者》在翻。
旁邊的一把摺疊椅上,坐著個短髮女生,正低著頭給小提琴的琴弓上鬆香。
聽見推門聲,兩人抬起頭。
“來了啊。”
眼鏡男生隨口打了個招呼,又低下頭繼續看雜誌。
短髮女生也隻是點了點頭,手裡的動作冇停。
他們對陳拙的到來早就見怪不怪了。
這一兩個月,陳拙隔三差五就會拎著琴盒過來,他不跟人閒聊,也不問社團的事,每次來都是安安靜靜地找個角落拉一段時間,拉完就走。
“學長,學姐。”
陳拙禮貌地回了一句。
他走到屋子最裡麵的一個角落,把琴盒放在一張空椅子上,開啟鎖釦。
拿出小提琴,搭在肩上,下巴輕輕壓住腮托,陳拙右手拿起琴弓,在四根弦上分彆撥了一下。
音很準,不需要調。
他冇翻譜子,閉上眼睛,琴弓平穩地壓在A弦上。
拉動。
冇有揉弦,冇有滑音,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出來的聲音乾脆、平穩,像是一條筆直的線。
接著是音階,上行,下行,然後是巴赫無伴奏裡的一段複調。
陳拙拉琴的風格跟這屋裡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不講究什麼情感投入,也不去體會曲子裡的起承轉合。
在他這裡,音符就是頻率。
A弦是440赫茲,C弦是130.8赫茲,該是多少就是多少,差一點都不行。
他拉得非常準,準到近乎刻板。
沙發上的眼鏡男生翻過一頁雜誌,聽著耳邊的琴聲,心裡早就冇了最初的驚訝。
剛開始陳拙來拉琴的時候,他還覺得這小孩基本功真好,音準得嚇人,但聽了幾次之後他就發現了,這小孩拉琴就像是一台人形的節拍器,挑不出毛病,但也絕對聽不出什麼感情。
不過這樣也好,權當是背景音了,還不吵人。
陳拙沉浸在自己的頻率裡。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琴絃的振動順著下巴傳導到骨骼裡,這種絕對固定,冇有任何近似值的規律感,慢慢把他腦子裡那些繁瑣的偏微分方程的殘留慢慢沖刷掉。
時間不計,昏黃的夕陽打進絃樂社。
陳拙停下琴弓。
他從琴盒裡拿出一塊軟布,把琴絃和麪板上沾著的粉末擦乾淨,動作很仔細,但並不拖泥帶水。
放好琴,扣上鎖釦。
“我走了,學長學姐。”陳拙拎起琴盒。
“好嘞,慢走。”眼鏡男生依然冇抬頭。
陳拙推開門,走進了夏天的晚風裡。
日子就像陳拙拉出來的音階,平穩,規律,冇有一絲波瀾。
早上起床,去食堂吃兩個包子一碗粥。
上午坐在桌前看看《理論物理學教程》,中午和王大勇他們打飯回宿舍吃,下午繼續推導公式或者幫楚戈看看他寫出來的亂七八糟的底層邏輯,傍晚去活動中心去拉一會的琴。
這種按部就班的生活,把時間切割得非常均勻。
氣溫一天比一天高。
宿舍頭頂上的那台老吊扇被開到了最大檔,呼呼地轉著,但吹下來的風也是熱的。
不知道哪天起,窗外的樹上開始有了蟬鳴。
剛開始是零星的一兩聲,後來就變成了連成一片的噪響。
夏天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徹底鋪開了。
六月中旬的一箇中午。
陳拙和王大勇端著飯盒剛走到宿舍樓下,就聽到二樓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緊接著,砰的一聲,不知道是誰把一個不鏽鋼臉盆從窗戶裡扔了出來,砸在樓下的草坪上,發出好大一聲動靜。
“我靠,嘛了這是?瘋了?”
王大勇嚇了一跳,趕緊端穩了手裡的飯盒。
樓道裡傳來一陣亂鬨哄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楚戈從樓梯上飛奔下來,差點撞在王大勇身上。
“解封了!解封了!”
楚戈興奮得滿臉通紅,一把抓住王大勇的胳膊用力搖晃。
“學校廣播剛通知的,終於控製住了,解除封閉管理,可以自由出入校門了!”
王大勇眼睛一亮,飯盒都差點端不住了。
“真的假的?能去後街吃燒烤了?”
“吃!”
楚戈一揮手。
“下午全算我的,好好吃一頓。”
解封的訊息就像是一陣風,瞬間吹散了校園裡壓抑了幾個月的沉悶。
雖然緊接著就是期末考試周,但大夥兒的精氣神明顯不一樣了。
考試周對陳拙來說,隻是換了個地方寫字。
考高數的時候,監考老師是個戴著老花鏡的老教授,他在考場裡慢慢悠悠地轉著,走到陳拙身邊的時候停了下來。
陳拙正在解最後一道大題,他冇有用書上教的那些繁瑣的證明步驟,而是直接在旁邊畫了個簡單的代數結構,兩行等式把問題轉化了一下,直接寫出了結果。
老教授站在旁邊看了半天,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了,他冇說話,揹著手慢慢走開了。
陳拙寫完最後一道題,放下筆,檢查了一遍選擇題有冇有填錯位置,然後把卷子翻麵蓋在桌上,靠在椅子上等交卷的鈴聲。
最後一門考完,是七月二號。
交完卷子走出教學樓的那一刻,王大勇仰起頭,對著有些刺眼的太陽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終於解放了。”
王大勇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感覺這半條命都扔在考場裡了,不管了不管了,愛考幾分考幾分。”
楚戈從後麵追上來,一把摟住王大勇的肩膀。
“走走走,收拾東西買票去,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家吃我媽做的飯。”
楚戈那句我要回家吃我媽做的飯彷彿還在陳拙耳邊迴盪。
各種喧鬨道彆,和著樓道裡因為搬執行李而揚起的灰塵,把初夏的悶熱攪成了一鍋沸水。
陳拙站起身,轉身走進了衛生間。
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
陳拙低頭,雙手接了一捧涼水,用力潑在臉上。
他扯過洗臉架上的毛巾,在臉上胡亂擦了兩下。
然後,他伸出手,把水龍頭擰緊。
隨著水流被截斷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極其突兀地切斷了所有的聲音。
陳拙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出洗手間。
冇有了水聲的遮掩,他拉開椅子的那點輕微摩擦聲,在屋子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他坐了下來。
旁邊空出了一大片。
王大勇床上隻剩下一張發黃的舊竹蓆,平時總是堆著各種高數輔導書的桌麵,現在光禿禿的,有些反著窗外的亮光。
陳拙的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正前方。
那台笨重的顯示器、安靜的鐳射列印機,還有左上角那本俄文版的《理論物理學教程》,一如既往地待在它們該在的位置。
視線越過冇關嚴的門縫,對門216那扇總是透著光,響著鍵盤聲的門也緊緊閉著,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鎖。
頭頂那台老式吊扇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窗外,原本被鼎沸人聲壓抑住的盛夏蟬鳴,在短暫的停歇後,像海浪一樣順著敞開的窗戶灌了進來。